“尤其需要休息。”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变化。
“你衣服上全是血,自己的伤处理过没有?”
我低头,这才看见自己胸前大片干涸的黑红,那是尤娜咳出的毒血,混着我自己的擦伤渗出的暗色。
伤口早就麻木了,在激烈的战斗中,在思维殿堂的推演里,在注射药剂的生死时刻,疼痛被更强烈的情绪压制,退化成背景噪音。
现在被点破,被注视,这才感觉到一阵刺痛从胸前传来,不是锐痛,是那种深层的、闷钝的、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信号。
“先去清理。”晓央轻轻拉了下我的袖子,她的手指冰凉,但触碰的力度很温柔,“我在这儿守着,她一有动静,我就叫你,我保证。”
我站在床边没动。
双腿像被钉在地板上,视线无法从尤娜身上移开。不,不是无法,是不敢。我怕一移开,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就会消散,就会变成一场过于真实、终于破碎的梦。
尤娜躺在那里,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营养液的滴管悬在她手边,透明软管里,淡黄色的液体一滴滴坠落,落入下方的滴壶,溅起微小的水花。一滴,两滴,三滴。。节奏恒定,不因我们的焦虑而加快,不因我们的期盼而减缓。它只是在数着时间,用一种冰冷而精确的方式,丈量着生命复苏所需的漫长刻度。
她还活着。
这个事实。
这个简单、原始、却又重如千钧的事实。
此刻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堵在喉咙口,塞满每一个肺泡。
比任何伤口都疼。
疼得我想弯下腰,想蜷缩起来,想对着什么嘶吼,想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撕开一个口子倾倒出去。
但也比任何胜利都真实。
真实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为此跳动,血液在为此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在为此确认,确认她没有变成冰冷的数据,没有变成纪念碑上的名字,没有变成又一段只能在回忆里触摸的过往。
她还在这里。
还在呼吸。
还有温度。
江神张了张嘴。
我能看见他喉结滚动,能看见他嘴唇颤抖,能看见那些在他胸腔里翻腾的话——自责、追问、保证、誓言,全都涌到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珞瑛。
珞瑛正背对着我们清洗双手。水流哗哗作响,她的背影挺拔而冷漠,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把一切情感宣泄都挡在外面。
江神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到我身边,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
那力道很大,大到我身体晃了一下。但透过那沉重的拍击,传递过来的不是责备,不是催促,是战友之间无需言语的理解,是“我懂”和“我在”的沉重承诺。
“走了。”他的声音沙哑,“让姑娘睡会儿。”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也得喘口气。”
我最后看了一眼尤娜。
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微微起伏的胸口,移到缠满线缆的手臂,移到那只静静搁在床沿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残留着战斗时沾染的污迹。
然后转身。
走向门口。
门把手冰凉,金属表面凝结着室内的湿气。我
拧动,拉开门,就在我迈出医务室的那一刻。
就在左脚跨过门槛,右脚还留在室内的那个瞬间。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