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森林。
午后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块一块的,落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落在横七竖八的枯枝上,落在我脚边,像一枚枚被人遗忘的,褪了色的旧硬币。
我已经走得很深了。
回头已经看不见避难所的轮廓。
手腕上,系统表盘依然黯淡。
那片幽紫色的光晕,陪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光晕,此刻彻底熄灭了。金属表面变成一块死寂的镜子,只倒映出头顶破碎的天光,和那些随风晃动的树影。
表盘上那圈精密的纹路还在,但已经没有任何光芒从地下透出来,它现在就是一块普通的金属,一块电子表,一块死物。
我走得很慢。
不是累了。
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尤娜还躺在医务室里,晓央守在门边,说好的一有动静就叫我。
江神或许在和飞虎商讨下一步的对策,老僧在诵经,念的是我永远听不懂的经文,求的是我永远不敢奢望的保佑。
珞瑛在调整监护仪的参数,瑞秋大概会重新钻进她的临时实验室,还有艾莎,还有贝拉,还有唐娜。
食堂还需要人烧火做饭,土豆地还需要人浇水施肥,警戒哨还需要人轮班站岗。
所有人都有事做。
所有人都在撑着。
撑着这个随时可能塌掉的避难所,撑着这条随时可能断掉的活路,撑着每一天睁开眼睛之后,还得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而我站在森林深处,四周只有风声。
这里没有需要我开口说话的人。
这里没有需要我给出答案的问题。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块死寂的表盘。
“你不是最喜欢在这种时候说风凉话吗。”
没有回应。
“说啊。说‘兄弟你这样真他妈滑稽’。说‘哭有什么用她又听不见’。说什么都行。”
只有沉默。
那种让人耳鸣的,能把声音都吸进去的沉默。
风穿过树梢,带下一片枯叶,枯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从高处往下落,它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在空气中游泳,像在试探每一缕风的脾气,最后落在我手腕上,不偏不倚,正好盖住那块黯淡的金属表盘。
枯叶是焦黄色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它安静地躺在我手腕上,像某种迟来的安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拳头。
枯叶被揉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碎屑从指缝间飘落,被风卷走,混进满地落叶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它。
“哎,试试再说吧。”
我抬起左手,黯淡的表盘依然死寂,但系统的基础功能还能使用,打开仓库,意识触碰到那个角落。
一支深绿色的针剂浮现在掌心里。
还是病毒,它可以刺激死神因子的活性,在极端情况下可以作为战力增强剂。
嬗忻说过,病毒是给我濒死时救命用的,我也答应过她,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我不知道。
但死神已经沉默了太久。
从尤娜受伤,到思维殿堂,到走廊里漫长的等待,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跳出来说风凉话,没有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提出任何建议,没有在晓央抱住我时嘲讽一句“哟,艳福不浅”。
如果死神永远沉睡,如果系统永远无法重启,如果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这具普通的肉体,
怎么守住避难所?
怎么应对下一次袭击?
怎么让晓央他们继续相信,“救世主”还救得了人?
针尖刺入颈侧。
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