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1 / 2)

离光

闻樱望着一片漆黑的门后, 目光微沉。

十鸢忍不住出声提醒:“我感应到了婴宁剑的气息,就在门后。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闻樱就已经擡步往门后走去。

在她踏过门的刹那, 里面的景象骤然一变, 方才进来的门在她身后关闭,消失不见。

眼前。

无尽的海域延伸向远处,波浪汹涌翻滚, 漆黑的海水裹挟着白色的泡沫, 发出震耳的哭嚎。

一叶小舟却从海域深处安稳驶来,船头吊着一盏昏黄孤灯。

这样喧嚣的海面上,猛然出现这么一个四平八稳的小船, 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闻樱每每眨眼,小舟就靠近一大段距离。

很快,船停在她面前。

船上的摆渡者裹着黑鸦鸦的披风, 手握船桨, 无声地伸出手, 邀请她前去。

来路消失,如果不上这艘船,也只能在原地毫无头绪的徘徊。

闻樱应摆渡人的邀请, 登上了这只小船。

摆渡人没有说话, 也没有擡眼看她, 宽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隐没, 他躬下身,摇动船桨,载着闻樱向海域那头驶去。

只有上了这艘船才知道, 这只船前进的速度有多快。

两侧的景象飞掠而过,只遗留一道残影, 这只船看着破烂飘摇,在海域上行驶起来,犹如八十岁老太登高爬山,健步如飞。

闻樱试图跟这位摆渡人搭话:“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摆渡人沉默。

“这是什么地方啊?”

摆渡人不语。

闻樱皱眉:“难道听不到我说话吗?”

摆渡人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听得到。”

闻樱:……

听得到,就是不想搭理我呗。

闻樱见问不出什么,找了个地方默默坐下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船不知在海域行了多久,茫茫海域,没有边际,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知。

闻樱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再睁眼,发现船的速度平缓下来,赤红眩光席卷而来。

她擡头,仰望。

绵延高耸的山在闻樱目光所及之处徐徐展开,山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房子,一圈又一圈的围绕着山体向上延伸而去。

山上每一层都点满炫目的灯,燃亮幽暗的海域。

空气中幽幽燃着妖异虚幻的鬼火,红的渗人,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迷蒙。

随着船不断逼近,闻樱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山,而是一艘漂浮在无尽海面,数不清有多少层的巨型游船。

咯噔一声,船舷碰到码头,停下来。

闻樱回头,发现摆渡而来的黑衣人凭空消失不见,在她身前,暗红色的灯光幽幽亮着,岸上有游人停下来好奇地看她。

他们都长着各种奇怪的脸。

有鱼头,有牛头,有马面。

有没有脚的,有手脚倒置的,有浑身软成一滩烂泥的。

像是将她凭空带来一个诡异的世界。

百里十鸢咦了一声,道:“这里是魔域,只不过是千年之前的魔域。”

真正的魔域,必然不可能出现在断善恶

如此栩栩如生,却又和现实时间线产生明显差别的幻象,只能是境才能做到。

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然入境。

闻樱登岸,正打算随便看看,脚腕上感觉到一阵湿滑阴冷的刺痛感,她低头,发现一条黑色的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她的脚踝,并且一路往上快速的爬行。

闻樱擡手,正欲捏死它,小蛇赶忙道:“住手!我是来接应你的人。”

它三两下从闻樱的背后绕过蝴蝶骨,嗖一下一头扎进了她的头发里,躲在里面吐着它的蛇信子:“欢迎来到魔域鬼市,在这里你可以买到你想买的任何东西。”

“婴宁剑呢?”

蛇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但她如此直白,上来就开门见山,还是给蛇打了个猝不及防,它卡壳了一会儿,说道:“……当然,当然可以买到!”

它顿了顿,又说:“不过,只能买到一半。”

“一半?为什么?”闻樱问。

蛇嘶嘶两声,不怀好意道:“这个问题很复杂,你得用东西来买。”

“什么东西?”

“我们这里流通的货币,是血。”蛇绕了一圈,换到另一只耳朵,诱惑道,“你的血,一滴算作一货币。”

路过的魔族美人翻了个白眼,揭穿他:“屁,我们魔域的货币才没那么没品,你是不是还想说手指眼珠哇?你别看人家大妹子孤零零一个人好欺负,就在这胡诌。来,妹子,这些钱你拿着,不多,算是姐姐的心意。”

几枚印着彼岸花的铜币叮叮当当落到闻樱手里。

闻樱眼睛一亮,将魔族美人里里外外夸了一遍,给美人夸的浑身舒坦,又忍不住指点道:“若是花完了,最快的赚钱方式就是赌坊,不过小心,别输的叮当响哭鼻子哦。”

闻樱再三谢过这位好心肠的姐姐。

美人日行一善,心情很好,潇洒的挥挥手走远。

闻樱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好整以暇地问:“血?”

蛇的谎话被人当场揭穿,当即死透一般躲在她头发里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尝试着挣扎:“就这么点钱,能干啥?花完不还是要用血来抵债吗?我只是一步到位的告诉你答案而已,小孩子别疑心太重……”

这嘴叭叭的速度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闻樱面无表情地擡手给它施了禁言术。

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她握着几枚铜币,踏入了鬼市。

比起外面,鬼市里面的红光更黯淡一些,摊位上只有照着商品的光是亮的,再看鬼市的买家,面容基本都明昧难辨。

如果不仔细看,很难看清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闻樱还是第一次来魔域深处,因为问世只在凡间进行。

凡间每时每刻都有不平不义的事情发生,光是这些事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加之三界之间,除非必要的战争,否则不会过多干涉对方,打破和平的表象。

因此修士们对于魔域的认识,只存在锁灵渊的口口相传中。

人们都说,魔域之内,遍地都是骸骨,还有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面容永远是迷乱的,萎顿的,带着一股怏怏的病气。

就连路边的大锅里面盛的都是老鼠熬成的浓汤,老鼠的尸体还漂浮在上面。

可真到了鬼市,自己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地面是青灰色的石板铺就,延伸向远处。光暗了些,所以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路上并没有所谓的骸骨。

两侧的摊位上什么东西都卖,但大多都符合人们的认知,不会将眼珠,舌头等货物大剌剌的摆出来。

路上甚至还有人表演杂耍。

身穿斗篷的变脸大师一抹脸,变出来一张鱼头,再一抹脸,又变出一张牛头。

闻樱看着大师,轻声道:“马面。”

果然,变脸大师一甩斗篷,变出一张熟悉的马面来。

她目光下移,看到斗篷

似乎是注意到闻樱的目光,两片衣角掩耳盗铃般往斗篷里又缩了缩。

正是她在码头看到的那三个人。

闻樱默了默,装作没看见往前走去。

脚步在一个明显物品种类繁多的摊位面前停下,她问货郎哪里有婴宁剑卖。

货郎挠挠头说:“我们这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他低头在本子上翻找一通,眼睛一亮道:“我们这里还真有这个,但……”

他瞄了一眼本子上的价钱,又看了看闻樱身上连个钱袋都没有,不由讪讪道:“姑娘,这价钱你也买不起啊。”

闻樱顺着他的话再问:“如果我有钱的话,应该问谁去买呢?”

货郎一笑,说道:“当然是我们的魔主,鬼市的主人,百里澹。”

百里澹。

一个将近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传闻所述,他最后的魔气消失在断善恶里。

可现在,他却摇身一变,成了鬼市的主人,在断善恶下,公然建造一个如此庞大的境。

他没有死。

身上这条蛇跟他应该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乎是一瞬间,闻樱反应过来。

百里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她的血。

*

鬼市的赌坊叫生死极乐殿,顾名思义,有人能在这里赚得盆满钵满,找到生路,也有人一夕之间输的倾家荡产,将自己送往死路。

至于是否极乐。

仁者见仁吧。

她刚准备进去,就被人拦了下来。

“小姑娘你来找谁啊?赌坊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长得奇形怪状的,看起来跟小山似的烂泥将闻樱拦下。

闻樱摊开手心,给他看仅有的几枚铜币:“我是来赌钱的。”

烂泥浑身的眼睛同时向下瞄去,心说:就这?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他问:“真赌啊?”

闻樱水灵灵的眼睛诚恳地看他,重重点了点头。

烂泥干脆利落地把她放进去了。

不过烂泥心里盘算着,这姑娘进去撑死半个时辰,他就得进去捞人了吧?看在她这么乖巧的份上,他扔的时候可以轻一点。

烂泥等啊等,等到睡了一觉醒来,惊觉自己还没有看到闻樱。

糟了,要是让魔主知道他玩忽职守,那可不好了!

他赶忙拖动着臃肿的身体,往赌坊里面蠕动去。

进去,张大嘴,眼睛瞪得像驼铃。

少女俨然成了整个赌场的焦点,数不清的人围绕在她的四周,以她为尊。

她坐在高挑的椅子上,撑着脑袋,脸上是明媚的笑。

在她面前则已经摆放满了货币和银票,摞在一起,高度更是令人心惊。

她翘着腿,看上去游刃有余。

在她旁边,妖娆风情的魔族女子们拥簇在她座椅附近,一会儿奉茶,一会儿递来瓜果,烂泥几乎幻视自己看到了昏君。

少女接过旁边姐姐递来的葡萄,一口吃掉,随手拨了一沓钱给女人,女人眼睛一亮,尽数收下,背过身去数钱。

庄家猛地将竹筒扣在桌上,跟闻樱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此时已经激动到声音嘶哑,还意犹未尽地大喊道:“快快快,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

赌鬼们先不动,纷纷把目光转向闻樱。

闻樱信手扔出签子到桌上:“大。”

大把大把的钱票铜币扔到大的那一边,人们七嘴八舌地拥挤着:“快快,帮我也买大!”

“我也买!”

闻樱一下午的战绩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不是普通人,绝对是个赌场高手!

一下午就在这坐着,从无败绩。

当然也有刚从别的桌子过来的人,不信邪地将钱拍在小的那边,大喊:“我买小!”

旁边的妖怪看着他,就跟看傻子似的摇摇头。

唉,又来一个不信邪的呆子,等下看结果就老实了。

庄家看情况差不多,将骰子上的竹筒揭开,操着一副哑成破锣的烂嗓子的激动大喊:“大!!”

人群中响起欢呼的猛烈浪潮,又是一堆数不清的钱票被堆到闻樱面前。

天呐。

烂泥简直看呆,嘴巴不敢置信地大张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

他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

与此同时,幽暗无光的深处,有人不耐烦地说道:“你看看,我都说了她赌钱很厉害的,你还不信,非要让她去赌钱,我看你这辈子都拿不到她的血!”

锁链拖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男人低低笑起,声音慵懒动听。

“那你说,怎么才能拿到?”

“让她喝酒啊!你别不信,她酒量简直差的离谱。”

男人没说话,倒是锁链发出泠泠响声。

赌场内。

庄家背过身去,时不时嗯一声,最后拍着胸脯道一句:“明白,交给我吧!”

说罢,他转过身,那张蜥蜴脸上满是狂热的笑意,挥手,赌桌上变出十几个酒碗来。

地下,是两大缸酒水。

“今天咱们赌场改改规矩,喝一碗酒,到我这里取一张钱票。今日我们不赌别的,就赌酒量!”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闻樱身上。

他看闻樱,已经如囊中之物。

少女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她将钱一推,笑容冷淡下来。

“叫婴宁剑出来见我。”

庄家懵了一瞬,开始装傻:“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叫它出来见我,我只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我数到十,它不出来我会直接离开。”

庄家急了,问:“你不赌钱了吗姑娘!你不是一直在问婴宁剑吗?”

“它若是躲着我,就是不想认主,我便不会等它,天下好剑多的是。”

一直躲在她头发里,悄没声观察情况的小蛇嗖一声探出头来,愤怒谴责:“你胡说!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我更好的剑!”

闻樱勾起嘴角,侧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话音落下,赌场的幻象散去,闻樱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地下溶洞中。

昏暗,无光,是对此地的第一感受。

阴冷的寒意裹挟着水汽,溢满整座洞xue。

若有似无的滴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中,有人打了一个响指。

一盏昏黄的灯被点亮。

闻樱得以看清溶洞内的景象。

溶洞尽头,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被银色枷锁贯穿四肢禁锢在墙壁上,手臂无力绵软的垂下。

他屈膝跪在地上,低着头,长发自然而然的垂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光亮起的那一刻,他擡头,露出一张溅着星星点点斑驳血痕的俊美面容,扯起嘴角,扬起一抹邪性怪异的笑来。

更显眼的是,他有一双红似烈火的双瞳。

“你很聪明。”男人夸她。

闻樱看着他,想了一会儿道:“你比我想象中的年轻。”

“我不年轻了,我的岁数做你祖宗都有余。”百里澹哼笑。

婴宁剑先怒了:“谁祖宗?你当谁祖宗呢?给我放尊重点!”

说完,黑色雾气又在空中飞舞了两圈,落在闻樱面前,讨好道:“主人,我跟你讲,他维持现在的样貌是因为他师父喜欢他这张脸,他每天都做梦,想着如果他师父回来,能够一眼就认出他。”

闻樱没接婴宁剑的茬,更没让他轻易岔开话题,开门见山道:“说吧,你为什么跟百里澹里应外合,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我的血。你认他为主了吗?”

婴宁剑大惊失色,赶忙表忠心:“怎么可能?我就是烂地里都不会认这种人为主。”

它谄媚地同闻樱解释:“我那是因为,他收留我在这里,给了我十年的清净,现在我又感受到了你的气息,肯定要和你走,走之前不想欠他的。”

“那你呢?”闻樱毫不客气地看向百里澹,“你为什么想要我的血。”

百里澹垂眸,忽然呵笑出声。

“你还不知道吗?”他看向闻樱。

“你明明已经打开了金陵城的神庙,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