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
闻樱望着一片漆黑的门后, 目光微沉。
十鸢忍不住出声提醒:“我感应到了婴宁剑的气息,就在门后。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闻樱就已经擡步往门后走去。
在她踏过门的刹那, 里面的景象骤然一变, 方才进来的门在她身后关闭,消失不见。
眼前。
无尽的海域延伸向远处,波浪汹涌翻滚, 漆黑的海水裹挟着白色的泡沫, 发出震耳的哭嚎。
一叶小舟却从海域深处安稳驶来,船头吊着一盏昏黄孤灯。
这样喧嚣的海面上,猛然出现这么一个四平八稳的小船, 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闻樱每每眨眼,小舟就靠近一大段距离。
很快,船停在她面前。
船上的摆渡者裹着黑鸦鸦的披风, 手握船桨, 无声地伸出手, 邀请她前去。
来路消失,如果不上这艘船,也只能在原地毫无头绪的徘徊。
闻樱应摆渡人的邀请, 登上了这只小船。
摆渡人没有说话, 也没有擡眼看她, 宽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隐没, 他躬下身,摇动船桨,载着闻樱向海域那头驶去。
只有上了这艘船才知道, 这只船前进的速度有多快。
两侧的景象飞掠而过,只遗留一道残影, 这只船看着破烂飘摇,在海域上行驶起来,犹如八十岁老太登高爬山,健步如飞。
闻樱试图跟这位摆渡人搭话:“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摆渡人沉默。
“这是什么地方啊?”
摆渡人不语。
闻樱皱眉:“难道听不到我说话吗?”
摆渡人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听得到。”
闻樱:……
听得到,就是不想搭理我呗。
闻樱见问不出什么,找了个地方默默坐下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船不知在海域行了多久,茫茫海域,没有边际,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知。
闻樱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再睁眼,发现船的速度平缓下来,赤红眩光席卷而来。
她擡头,仰望。
绵延高耸的山在闻樱目光所及之处徐徐展开,山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房子,一圈又一圈的围绕着山体向上延伸而去。
山上每一层都点满炫目的灯,燃亮幽暗的海域。
空气中幽幽燃着妖异虚幻的鬼火,红的渗人,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迷蒙。
随着船不断逼近,闻樱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山,而是一艘漂浮在无尽海面,数不清有多少层的巨型游船。
咯噔一声,船舷碰到码头,停下来。
闻樱回头,发现摆渡而来的黑衣人凭空消失不见,在她身前,暗红色的灯光幽幽亮着,岸上有游人停下来好奇地看她。
他们都长着各种奇怪的脸。
有鱼头,有牛头,有马面。
有没有脚的,有手脚倒置的,有浑身软成一滩烂泥的。
像是将她凭空带来一个诡异的世界。
百里十鸢咦了一声,道:“这里是魔域,只不过是千年之前的魔域。”
真正的魔域,必然不可能出现在断善恶
如此栩栩如生,却又和现实时间线产生明显差别的幻象,只能是境才能做到。
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然入境。
闻樱登岸,正打算随便看看,脚腕上感觉到一阵湿滑阴冷的刺痛感,她低头,发现一条黑色的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她的脚踝,并且一路往上快速的爬行。
闻樱擡手,正欲捏死它,小蛇赶忙道:“住手!我是来接应你的人。”
它三两下从闻樱的背后绕过蝴蝶骨,嗖一下一头扎进了她的头发里,躲在里面吐着它的蛇信子:“欢迎来到魔域鬼市,在这里你可以买到你想买的任何东西。”
“婴宁剑呢?”
蛇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但她如此直白,上来就开门见山,还是给蛇打了个猝不及防,它卡壳了一会儿,说道:“……当然,当然可以买到!”
它顿了顿,又说:“不过,只能买到一半。”
“一半?为什么?”闻樱问。
蛇嘶嘶两声,不怀好意道:“这个问题很复杂,你得用东西来买。”
“什么东西?”
“我们这里流通的货币,是血。”蛇绕了一圈,换到另一只耳朵,诱惑道,“你的血,一滴算作一货币。”
路过的魔族美人翻了个白眼,揭穿他:“屁,我们魔域的货币才没那么没品,你是不是还想说手指眼珠哇?你别看人家大妹子孤零零一个人好欺负,就在这胡诌。来,妹子,这些钱你拿着,不多,算是姐姐的心意。”
几枚印着彼岸花的铜币叮叮当当落到闻樱手里。
闻樱眼睛一亮,将魔族美人里里外外夸了一遍,给美人夸的浑身舒坦,又忍不住指点道:“若是花完了,最快的赚钱方式就是赌坊,不过小心,别输的叮当响哭鼻子哦。”
闻樱再三谢过这位好心肠的姐姐。
美人日行一善,心情很好,潇洒的挥挥手走远。
闻樱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好整以暇地问:“血?”
蛇的谎话被人当场揭穿,当即死透一般躲在她头发里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尝试着挣扎:“就这么点钱,能干啥?花完不还是要用血来抵债吗?我只是一步到位的告诉你答案而已,小孩子别疑心太重……”
这嘴叭叭的速度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闻樱面无表情地擡手给它施了禁言术。
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她握着几枚铜币,踏入了鬼市。
比起外面,鬼市里面的红光更黯淡一些,摊位上只有照着商品的光是亮的,再看鬼市的买家,面容基本都明昧难辨。
如果不仔细看,很难看清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闻樱还是第一次来魔域深处,因为问世只在凡间进行。
凡间每时每刻都有不平不义的事情发生,光是这些事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加之三界之间,除非必要的战争,否则不会过多干涉对方,打破和平的表象。
因此修士们对于魔域的认识,只存在锁灵渊的口口相传中。
人们都说,魔域之内,遍地都是骸骨,还有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面容永远是迷乱的,萎顿的,带着一股怏怏的病气。
就连路边的大锅里面盛的都是老鼠熬成的浓汤,老鼠的尸体还漂浮在上面。
可真到了鬼市,自己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地面是青灰色的石板铺就,延伸向远处。光暗了些,所以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路上并没有所谓的骸骨。
两侧的摊位上什么东西都卖,但大多都符合人们的认知,不会将眼珠,舌头等货物大剌剌的摆出来。
路上甚至还有人表演杂耍。
身穿斗篷的变脸大师一抹脸,变出来一张鱼头,再一抹脸,又变出一张牛头。
闻樱看着大师,轻声道:“马面。”
果然,变脸大师一甩斗篷,变出一张熟悉的马面来。
她目光下移,看到斗篷
似乎是注意到闻樱的目光,两片衣角掩耳盗铃般往斗篷里又缩了缩。
正是她在码头看到的那三个人。
闻樱默了默,装作没看见往前走去。
脚步在一个明显物品种类繁多的摊位面前停下,她问货郎哪里有婴宁剑卖。
货郎挠挠头说:“我们这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他低头在本子上翻找一通,眼睛一亮道:“我们这里还真有这个,但……”
他瞄了一眼本子上的价钱,又看了看闻樱身上连个钱袋都没有,不由讪讪道:“姑娘,这价钱你也买不起啊。”
闻樱顺着他的话再问:“如果我有钱的话,应该问谁去买呢?”
货郎一笑,说道:“当然是我们的魔主,鬼市的主人,百里澹。”
百里澹。
一个将近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传闻所述,他最后的魔气消失在断善恶里。
可现在,他却摇身一变,成了鬼市的主人,在断善恶下,公然建造一个如此庞大的境。
他没有死。
身上这条蛇跟他应该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乎是一瞬间,闻樱反应过来。
百里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她的血。
*
鬼市的赌坊叫生死极乐殿,顾名思义,有人能在这里赚得盆满钵满,找到生路,也有人一夕之间输的倾家荡产,将自己送往死路。
至于是否极乐。
仁者见仁吧。
她刚准备进去,就被人拦了下来。
“小姑娘你来找谁啊?赌坊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长得奇形怪状的,看起来跟小山似的烂泥将闻樱拦下。
闻樱摊开手心,给他看仅有的几枚铜币:“我是来赌钱的。”
烂泥浑身的眼睛同时向下瞄去,心说:就这?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他问:“真赌啊?”
闻樱水灵灵的眼睛诚恳地看他,重重点了点头。
烂泥干脆利落地把她放进去了。
不过烂泥心里盘算着,这姑娘进去撑死半个时辰,他就得进去捞人了吧?看在她这么乖巧的份上,他扔的时候可以轻一点。
烂泥等啊等,等到睡了一觉醒来,惊觉自己还没有看到闻樱。
糟了,要是让魔主知道他玩忽职守,那可不好了!
他赶忙拖动着臃肿的身体,往赌坊里面蠕动去。
进去,张大嘴,眼睛瞪得像驼铃。
少女俨然成了整个赌场的焦点,数不清的人围绕在她的四周,以她为尊。
她坐在高挑的椅子上,撑着脑袋,脸上是明媚的笑。
在她面前则已经摆放满了货币和银票,摞在一起,高度更是令人心惊。
她翘着腿,看上去游刃有余。
在她旁边,妖娆风情的魔族女子们拥簇在她座椅附近,一会儿奉茶,一会儿递来瓜果,烂泥几乎幻视自己看到了昏君。
少女接过旁边姐姐递来的葡萄,一口吃掉,随手拨了一沓钱给女人,女人眼睛一亮,尽数收下,背过身去数钱。
庄家猛地将竹筒扣在桌上,跟闻樱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此时已经激动到声音嘶哑,还意犹未尽地大喊道:“快快快,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
赌鬼们先不动,纷纷把目光转向闻樱。
闻樱信手扔出签子到桌上:“大。”
大把大把的钱票铜币扔到大的那一边,人们七嘴八舌地拥挤着:“快快,帮我也买大!”
“我也买!”
闻樱一下午的战绩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不是普通人,绝对是个赌场高手!
一下午就在这坐着,从无败绩。
当然也有刚从别的桌子过来的人,不信邪地将钱拍在小的那边,大喊:“我买小!”
旁边的妖怪看着他,就跟看傻子似的摇摇头。
唉,又来一个不信邪的呆子,等下看结果就老实了。
庄家看情况差不多,将骰子上的竹筒揭开,操着一副哑成破锣的烂嗓子的激动大喊:“大!!”
人群中响起欢呼的猛烈浪潮,又是一堆数不清的钱票被堆到闻樱面前。
天呐。
烂泥简直看呆,嘴巴不敢置信地大张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
他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
与此同时,幽暗无光的深处,有人不耐烦地说道:“你看看,我都说了她赌钱很厉害的,你还不信,非要让她去赌钱,我看你这辈子都拿不到她的血!”
锁链拖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男人低低笑起,声音慵懒动听。
“那你说,怎么才能拿到?”
“让她喝酒啊!你别不信,她酒量简直差的离谱。”
男人没说话,倒是锁链发出泠泠响声。
赌场内。
庄家背过身去,时不时嗯一声,最后拍着胸脯道一句:“明白,交给我吧!”
说罢,他转过身,那张蜥蜴脸上满是狂热的笑意,挥手,赌桌上变出十几个酒碗来。
地下,是两大缸酒水。
“今天咱们赌场改改规矩,喝一碗酒,到我这里取一张钱票。今日我们不赌别的,就赌酒量!”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闻樱身上。
他看闻樱,已经如囊中之物。
少女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她将钱一推,笑容冷淡下来。
“叫婴宁剑出来见我。”
庄家懵了一瞬,开始装傻:“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叫它出来见我,我只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我数到十,它不出来我会直接离开。”
庄家急了,问:“你不赌钱了吗姑娘!你不是一直在问婴宁剑吗?”
“它若是躲着我,就是不想认主,我便不会等它,天下好剑多的是。”
一直躲在她头发里,悄没声观察情况的小蛇嗖一声探出头来,愤怒谴责:“你胡说!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我更好的剑!”
闻樱勾起嘴角,侧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话音落下,赌场的幻象散去,闻樱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地下溶洞中。
昏暗,无光,是对此地的第一感受。
阴冷的寒意裹挟着水汽,溢满整座洞xue。
若有似无的滴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中,有人打了一个响指。
一盏昏黄的灯被点亮。
闻樱得以看清溶洞内的景象。
溶洞尽头,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被银色枷锁贯穿四肢禁锢在墙壁上,手臂无力绵软的垂下。
他屈膝跪在地上,低着头,长发自然而然的垂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光亮起的那一刻,他擡头,露出一张溅着星星点点斑驳血痕的俊美面容,扯起嘴角,扬起一抹邪性怪异的笑来。
更显眼的是,他有一双红似烈火的双瞳。
“你很聪明。”男人夸她。
闻樱看着他,想了一会儿道:“你比我想象中的年轻。”
“我不年轻了,我的岁数做你祖宗都有余。”百里澹哼笑。
婴宁剑先怒了:“谁祖宗?你当谁祖宗呢?给我放尊重点!”
说完,黑色雾气又在空中飞舞了两圈,落在闻樱面前,讨好道:“主人,我跟你讲,他维持现在的样貌是因为他师父喜欢他这张脸,他每天都做梦,想着如果他师父回来,能够一眼就认出他。”
闻樱没接婴宁剑的茬,更没让他轻易岔开话题,开门见山道:“说吧,你为什么跟百里澹里应外合,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我的血。你认他为主了吗?”
婴宁剑大惊失色,赶忙表忠心:“怎么可能?我就是烂地里都不会认这种人为主。”
它谄媚地同闻樱解释:“我那是因为,他收留我在这里,给了我十年的清净,现在我又感受到了你的气息,肯定要和你走,走之前不想欠他的。”
“那你呢?”闻樱毫不客气地看向百里澹,“你为什么想要我的血。”
百里澹垂眸,忽然呵笑出声。
“你还不知道吗?”他看向闻樱。
“你明明已经打开了金陵城的神庙,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