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樱顿了片刻,了然:“你是说纯血?”
“是,你体内流的就是纯血。拥有纯血的人,天生就有召神的能力,只要得到你的血,我就可以画阵召神,见到师父。”
他是罪人。
师父厌恶他到如此地步,根本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想见师父想到发狂。
“为什么我体内流的会是纯血?”
男人轻笑:“天机不可泄露,总有一日,你会知道。”
闻樱又问:“那婴宁剑呢,为什么又会一分为二?”
“十年前,据婴宁剑自己说,你以身祭剑,激发婴宁剑的凶性,以此封印魔主。在那之后,你身死道消,婴宁剑则成为了无主之剑,重归剑冢。
但这是一把出了名的名家圣剑,想要得到它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它将自己一分为二,剑身还在剑冢,剑魂躲到了我这里。”
婴宁剑见缝插针地献媚,补充道:“我就是想告诉他们,得到我的人也别想得到我的心。”
闻樱将它一把拍开:“见一面,然后呢?你师父已经飞升成神,而你现在,连妖都算不上。”
看到百里澹的那一刻,她就明白百里澹的气息为什么会消失在断善恶。
他的心口处漆黑一片,原本应该在里面跳跃的心脏被人硬生生掏出,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他现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维持刚刚那些幻境恐怕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百里澹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多说的意思:“给我一滴血,你带走婴宁剑,就这么简单。”
两人对峙许久,闻樱忽然道:“罢了。”
别人的事情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轻点眉心,一滴柔软的鲜血渗出,掉落到瓷瓶里。
闻樱擡手,将瓷瓶抛过去。
“诚信交易,婴宁剑我就带走了。”
瓷瓶滚落到男人脚下,他没再看闻樱,沉声吐出两字来:“请便。”
少女和黑雾消失在了原地。
偌大的漆黑溶洞内,仅有水时不时滴落的声音。
啪嗒——
百里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这样死寂的日子,他过了将近千年。
婴宁剑来了之后,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现在突然被带走,清崖洞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他本应感受到清净,却又让人莫名有些难以忍受起来。
百里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瓷瓶上。
那里面盛放着他求了几百年的纯血。
原本遥不可及的召神之事,忽然咫尺可及。
他却诡异地害怕起来。
她会想要见到自己吗?
她应该早就恶心自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吧。
如果她回应了召神,看到的却是自己这个疯子,应该会生气吧。
不,她不会生气。
她已经成神,少有七情六欲,他连她的恨都得不到。
可他不甘心。
她是流芳千古的尊者,是令咒一脉的骄傲,她悲悯众生,怜爱众人。
可是既然爱所有人,为什么独独不能爱他呢?
将近一千年过去,许多记忆已经淡的无影无踪,可师父的记忆却愈发清晰起来。
百里澹又一次想起了他的师父。
那一年他被正道围剿,被迫从魔骨中提前孵化,流落魔渊。
那时的他弱小,体内却有着神赐予的力量,足以让魔渊的任何妖物对他垂涎三尺。
从前有很多魔主,也是这样死的。
他们往往等不到孵化,就会死在正道的围剿中。
所以百里澹闭上眼,静静等候死亡阴影的降临。
然而预料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
他睁眼,看到素衣女修结印,刺眼的光芒随着法阵流动延展至整个魔渊。
那些想要冲上来吃掉他的怪物顷刻之间被女修炸得粉碎。
女修垂眸看向他,淡色的眼眸中没有俗欲。
只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魔。”她说。
百里澹不明白她既然知道自己是魔,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人,修,魔在我眼中并没有分别,你没有害过人,在我这里就是值得被保护的。”女修道,“我叫离光,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他怔怔然看着女人,内心激荡不安。
少年跪下,深深俯首,拜女人为师。
离光带他回了灵域,渐渐的,他才知道,穿着朴素的离光,竟然是灵域大名鼎鼎的离光尊者。
离光很喜欢问世,所以他也随着离光四处游历,看她怜爱苍生,善待众人。
然而魔终究是魔。
更无法做到兼爱。
哪怕熏陶在尊者座下,在离光转过身的瞬间,少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带有强烈的、不可忽视的占有欲。
能不能只看着他。
能不能只爱他一个人。
阴暗的思绪如潮湿的带刺藤蔓,沿着血管攀附而上,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布满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攥紧那颗跳跃的,充满爱慕的,少年的心。
嫉妒,像是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魔性,他嫉妒的要命,某一日,紧绷多年的理智铮然弦断,他开始给她下毒。
白天,她是问世除祟的尊者,只有到夜晚的时候,她才是真正的离光。
他们两个人不再是师徒,而跟这世间任何一对普通男女一样,可以尽情欢好。
光风霁月的尊者在清澈的月光下,褪去高高在上的清冷外衣,魅的像是致命的毒药,软的像是一汪清水。
她再也无法摆出那种正义凛然,无情无欲,悲悯众生的模样。
女人依偎在少年的怀里,浅浅低吟。
少年伸手,把她从自己身上捞起来,放到自己身上。
骨节分明的指挟住她乱动的脑袋,目光专注而认真地欣赏她痛苦潮红却不得清醒的神色。
很美,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他想要把这一切定格,绘制成画,挂在魔域的王座之上。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少年仰起上半身,放在离光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压向自己。
唇齿碰撞,气息交换之间,他咬着她的唇瓣,破开编贝一样的齿,勾着她的舌尖,强迫她吞下自己的血。
等待一吻暂歇,他红着脸将脑袋埋入离光肩窝,平息欲念,耳朵红的几乎要滴血。
真好,这样她体内的血就被自己玷污。
她是他的,只是他的。
她体内流着他的血,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高风雅正。
一想到这张白纸被自己的魔血沾染,他便遏制不住地从喉中发出低哑疯狂的笑。
两人就如此厮混下去,可聪明如离光,总有发现的那一天。
眼见纸包不住火,他加大剂量,干脆将离光绑去了魔域。
魔界之主归位,他却像是最卑贱的奴隶,跪在她裙下,讨她欢心。
他听别人说过,离光只是压境不破,实则随时可以渡雷劫,飞升成神。
他在不断的吮吻中哀求,求她施舍一点爱给自己,不要离开他。
离光无力地靠在榻上,看着他的模样却无悲无喜:“我还不够爱你吗?不爱你,当初就不会救你。”
不,这不一样。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得到离光的偏爱,少年魔君捂着脸,癫狂而破碎的笑起来:“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爱。”
少年落下泪来,又哭又笑:“为什么,离光。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为什么你的爱这么廉价,谁都能得到你的怜爱?”
“为什么,你不能自私一点?”
离光合上眼,不再看他。
百里澹绝望地意识到,她或许是厌弃了自己,在惶恐不安中,他用尽全部人力物力,想要给离光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
从而爱上他。
哪怕只有一点。
只有一点爱,他也甘之如饴。
然而在成婚当天,离光看淡俗世,飞升了。
雷云压境,他像是一只无力的蝼蚁,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渡劫飞升。
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留下她。
他拿着离光的剑在身上剜肉。
离光无奈轻叹,折断了用了百年的佩剑。
百里澹又狼狈地爬过去,目光紧紧盯着她,握着断刃在身上自伤,直到最后浑身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好肉。
他唯独没有剜掉自己的眼睛。
他想看着她做出选择,他不相信离光会如此绝情。
离光俯首,回望此间,将预知到的谶言告诉人们。
再然后,她流下了一滴泪水。
他像是得到救赎的信徒,内心的炽热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她哭了,她也是爱自己的吧?
离光却没有看他一眼,坚定的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我并不后悔收留你,如果我不出手,你会被万妖噬啮,尸骨无存,我无法坐视不管。但我错信妖魔,高估了你们的道德,此后以己为鉴,万望后世不再为魔所骗。”
于是此泪落地,化作溪流,奔涌向前,生生不息。
百里澹如行尸走肉一般,一直往北走,直到走到断善恶前。
清凉的河水从他身上流过。
贪嗔痴念,烧灼出刺骨的痛,似乎是离光在审判他的罪孽。
紧接着,他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
他抽出魔骨,以锁灵链打入自己的手脚,自缚于断善恶下,日日经受她的审判。
就好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十年,百年,五百年。
他渐渐的有些疯癫起来。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喜欢离光?
这颗心为什么一定不受控制的喜欢上自己的师父?
他将那柄曾拿来自伤的断刃刺入胸膛,将不断跳动着的心脏生生剖出,扔在地上。
剧痛瞬间充斥他每一寸经脉,他咬牙,闷哼。
漆黑的溶洞内,不见天光,也没有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呵笑。
原来不是这颗心在喜欢离光。
是他自己。
无可救药地爱着离光。
*
闻樱被百里澹丢出境中的一瞬,中央水镜恢复闻樱的视角,乌泱泱的锁灵渊弟子像是被人抹去了声音,一瞬寂静无声。
下一刻,炸开了锅。
“我没看错吧,她居然完好无损的出来了?!我的天,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是我没睡醒吧……”他说着,掐了一把旁边的弟子,旁边的弟子本来正仰头看着闻樱的视角,冷不丁被掐了一把,嗷的一声窜起来。
“你掐我做什么?”
那弟子已经顾不上道歉,一脸迷茫地看着水镜:“还真不是我在做梦啊……”
水镜内,闻樱毫发无伤地破水而出,她甚至还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空蒙的眼睛没有落点的望着前方发了会儿呆。
剔透粼粼的水珠从她面容,额发滚落,清澈的溪水中,她是第二种颜色,是黑与白的纯粹交织。
像是传说中以歌声迷惑旅人的海妖,静静漂浮在水里,美的人心里一空。
紧接着,水镜忽然切换到了别人身上。
尊者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猝不及防地被切换,骂骂咧咧:“谁啊,正看着起劲呢。”
老人擡手,又切换回来,擦了擦眼睛,身体往前挪了两寸,企图看清晰点。
他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不被断善恶腐蚀的,这多稀奇啊。
下一瞬,又被切换。
老者:?
给他老人家气的胡子差点倒立,他起身环顾四周怒问:“谁啊!谁老切成别人啊!息华说了,这就是用来看她徒弟的,怎么还不让人看啊。”
大家附和道。
老者骂骂咧咧地切换回去。
然后,
又被切换到了别人身上。
老者:……
*
闻樱在水里飘着,没有立即起身,黑雾融入了她的识海,打算找个老位置歇一下,静等闻樱带他重新找到剑身。
带着重逢的喜悦,婴宁剑嘴角还带着莫名祥和的笑,飘到角落,刚准备窝起来。
就发现那里居然摆放了一张床!
床上地下都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话本。
百里十鸢就躺在床上看的津津有味。
婴宁剑:!
它大叫:“你还没走呢!”
百里十鸢掀开眼皮看了它一眼,撇撇嘴低下头,翻了一页话本说道:“你把它放识海做什么?吵死了。”
婴宁剑愤怒:“明明是你抢我位置,你怎么恶人先告状!我才是剑灵,你鸠占鹊巢,你不要脸!”
最后那个‘脸’字拖出好长的尾音,百里十鸢捂住耳朵,等它喊完才道:“现在我也是剑灵,当时我就和婴宁剑融合了,要不是你太吵,我怎么会躲到她识海来。”
婴宁剑不听,哭嚎着在闻樱识海内打滚:“我才是剑灵,你滚,你滚啊!”
闻樱被两人吵的在水里懵了许久,道:“你俩再吵就给我滚出去。”
两人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婴宁剑抹了一把泪,飘到另一个角落安置下来。
闻樱跃上岸,掐了个诀蒸干身上的水汽。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转身往幻境正中央走去。
水镜外,重新切回了闻樱的视角。
方才咆哮的尊者声音一消,连忙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越看,越觉得奇怪。
“附近这么多法器,她为什么看都不看一眼,一门心思地往这个方向走?”
说罢,他又大惊,像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点,问道:“她也想去找婴宁剑认主?”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怀若,噤声。
几位尊者都不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顾其渊每年千宗寻剑的目标都是婴宁剑。
顾怀若敲打扶手的速度无声的快起来。
这是他渐渐没有耐心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