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人又问。
有那么一瞬间,宋如玥恍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急切。可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不容多想,她开了口。
“本宫十六岁时,被父皇强塞了玉玺,仓皇出宫,活死人般浑浑噩噩,在永州躲躲藏藏数月,直到再无悲耗可以传来。那时候,本宫一想起辰恭,就恨得手痒、恨得周身发冷、恨不得即刻有项王举鼎之力,即刻杀回皇城、夺回帝位,被五马分尸、凌迟炮烙都无所谓,只要让我杀了辰恭、取了他项上狗头,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都无所谓。午夜梦回,除了那些血肉横飞的噩梦,我都只梦见我杀了辰恭,一片片撕下他的肉、一寸寸砸断他的骨头,还不要他死,要他眼看着自己最后一滴血都流干、眼看着自己珍视之人各个死绝,还要他曝尸荒野、还要他被挫骨扬灰、还要他永生永世、千朝万代地背着叛贼之名、谁听了都一声痛骂!——启王,这是恨。本宫痛恨之人,辰恭当属第一。这是恨。我恨他已极,至今没有半分减弱。我恨你,但还没能这样恨你,启王,你卑躬屈膝,出卖弟妹求荣,可你也只是为了活命,不会让我这样痛恨。
“至于你,”宋如玥蔑然看了一眼宋玠的方向,“你只让我厌恶,只让我恶心。我一想到你,就难以忍受,恨不得把你从我的记忆里挖出来,恨不得把我受你影响的所有东西都剔骨削肉地甩下去、还回去,我还做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我一想到你教给过我的东西、传给我的一些习惯,就觉得晦气、觉得自己卑贱,恨不能手贱砍手、头贱砍头!启王,这是厌恶已极。本宫是对你厌恶已极!本宫只是不明白,你既是这样的人,何必从小陪在本宫身边,装得仁人君子、款款深深?”
病榻处静默了半晌,依然传来宋玠带笑意的声音。
“本王只是见你小时候玉雪可爱,一时没忍住……不想令公主如此为难,对不住了。”
挨了这样一顿骂,他似乎不愧不恼、无动于衷。
宋如玥喷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嗤笑,终于彻底失望,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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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玥的性格,固然是果敢决绝,宋玠也自非死缠烂打之辈。宋如玥既然说了这番话,便知道能绝了他的心,先前只是不知如何酝酿,总说不出口,如今说了,也就了了,甚至不在乎逃与不逃了,一心躺着。有时饭都忘了吃,头天晚上送进去的吃食,第二天一看只是在原处冷了,她人还原样躺在床上,眼睛也还是那样半睁着。
卫真看了都觉得怵,探了好几回她的鼻息。宋如玥大不了也只是看他一眼,翻个身。
只是后来不知什么人的主意,屋内摆了许许多多花,争奇斗艳的,挤得拥簇热闹,满屋都是清新的草木香气。
宋如玥费神看了两眼,到底有了神采。偶尔起来去折一朵,也不怜惜,在手里攥得汁水淋漓。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见不得这样美丽的、柔弱的东西。
而宋玠虽不见她,但也并未对她有什么苛待——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他总是做得无可挑剔。
甚至,前线的消息也不瞒着她。
自应兰郡后,宋玠接连攻破九郡七县,又至宫州。辰静双连下十二谕旨,与燕翻脸断交。蒙望带伤出阵、甘慈积劳成疾、谢时不知所踪。
“前次,说是谢小将军为流矢所伤。这些战场上拼杀的将军,谁身上没些个隐伤暗疾,说不准就这样夭亡了呢。”
有人在宋如玥面前这样说。
宋如玥听了也不恼,只是微笑的神态与宋玠如出一辙:“那启王和卫真的死期,岂能说得准了?”
那人一怔,没料到木偶似的人还牙尖嘴利,倒讨了好大的没趣。
宋如玥冷冷瞧着他退出去,手里又攥爆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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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辣手摧花,也有人怜花惜花。一只修长的手轻柔地抚摸过花朵,手指在花枝上停了一停,没有将它掐断。
近处,传来一把花朵般软糯娇嫩的声音。
“天下都是殿下的,一朵残花何足怜惜?”
那双手的主人闻一知十,听了这酸话,轻笑一声,稍一用力,就摘下了那朵花,顺手插到了那美人的头上:“既如此说,这朵花就赏了你罢。”
女子喜不自胜,从床褥里撑起身来,欢喜地去摸鬓间的花:“多谢殿下!”
她酥肩半露,肤如凝脂,锁骨处还落着两点红痕,妖而不淫,极是赏心悦目。可这样的美人,含情带怯的,男人虽是含笑看着,眼中却无情,嘴里只道:“花配美人,你当得起。”
正说着,外头伺候的人已经鱼贯而入。女子也披了纱衣,要服侍男人更衣。男人却按了她肩头:“小蛮昨夜辛苦,这些下人的事,不必沾手。”
小蛮被他一碰,脸又微微红起来,不觉垂了头,袒露出一段雪白柔嫩的颈子。
又忍不住偷偷去瞄他劲瘦的腰。
却没有看到,那年轻男人看着自己,目光是深沉的。
——这位小蛮的母族,近些年,出了位百里挑一的人物。
封德。
一眨眼,男人已经挪开了目光。
他想,自己今日不错。
若是燕鸣梧,一味耀武扬威,绝无如此惜花之心。她喜欢的花,他也未必肯好好摘下,别入她鬓间。
如此想着,神色就更低沉。
外人还只以为他是喜怒不言,胆战心惊地伺候了他更衣出去,只听他轻飘飘甩了一句:
“辰国颓势已显,今日可有战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