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2 / 2)

还和往常一样,亲手扶了林荣一把:“只是,我早交代了你安心,不用再管这大事小情的。你是随我从永溪出来的人,这一身也是为了我,眼下承平,还这样奔波,岂不在打我的脸么”

说罢,一边把林荣往望凤台里拽,一边瞪了莫恒一眼:“我也早说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去打扰他。我不过要出去走动走动,谁又告我的状”

莫恒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因此见势不妙,他就偷偷打了手势给暗处的人,叫林荣过来。

那说一出是一出的祖宗,总算安坐下去,再不提什么辰王、皇帝,过了一会儿,心思彻底转开了,甚至挥手叫过个用久了的小宫女:“银鹊,去叫你明月姐姐她们快些回来,饿了。”

——以她的隐秘,天铁营诸人并没有发现,她刺破了指尖,说到“明月”二字的时候,对银鹊挤了挤眼睛,蘸着血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辰”字。

——银鹊倏地握紧拳头,只见她往后一靠,满不在乎地催促道:“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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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是,辰皇帝闻讯赶来的时候,望凤台午饭还没开张,吕乔跟前跟后,天铁营面面相觑。

明月还没进殿门,就被一个天铁营的拽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明月一愣,恍然大悟,“——殿下又要瞒着你们做什么”

其中关系,天铁营自己明白,与明月却要费一番口舌,她又紧着要去殿内伺候。那天铁营将士只好叹了口气,道:“此时已拦不住了,你先去吧。”

明月眉头一皱,举步入殿内,正听宋如玥惆怅道:“我先前在宋玠手中,为了出逃,费尽心机。你和他一样地瞒我,是要我怎么想呢”

辰静双的表情轻轻一动——对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而言,这已算难得的动容了。开了口,他更像个心上人面前理亏的毛头少年,犹犹豫豫地轻声道:“我只是——”

“——子信,”却是那套话的人打断了他,目光中露出数月未现的严肃之色,“我要先告诉你,我对此事,并非一无所知。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你我好容易重修一点旧好,莫因些言语上的失误,再叫它分崩离析,如何”

辰静双听罢,果真吞下了原本的话,咬紧了牙关。半晌,他擡手挥退殿内众人,艰难地擡眼,看向宋如玥。

宋如玥也装得跟真的似的,凛然回望着他。

“今年大旱,各国屯粮不足,又有瘟疫爆发。些边缘州郡,已经饿殍满路。秋收过后,燕国穆国均有流民暴动抢粮,派官兵强行镇压,也只能解一时之患。”

宋如玥目光一闪:“是,这我知道。”

辰静双:“以我大辰国力,有夏季一茬收成,尚不至于此。谁料树大招风——成了众矢之的。”

他苦笑一声。

若论国力,辰国从未比谁弱过。可是前因西凌,后因玉玺,回回都孤军奋战,回回都是最捉襟见肘的那个。

他从前少年意气,提起前朝那位屈辱而死的皇帝,虽然不肯多说,心里却总藏着一分不屑,以为他虽然不幸,却也太过无能。如今自己到了他这份上,终于不得不信,有时天意大过人为,兴衰荣辱,或非人力可改。

宋如玥定定瞧着他,他这张脸上早没了当年的神采飞扬,多么丰神俊朗的人,目光却沉如渊潭,唇角微微一抿,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男人了。

她道:“若为一点粮草,穆国千里迢迢,何必做这亏本的买卖你还是瞒我。”

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摆出送客的样子抓住辰静双的手,往外一带:“既然如此——”

“——我还没说完。”辰静双上半身被她带得仰过去,椅子只剩两条腿摇摇欲坠地撑着地,他呼吸都滞住了,急切地反握住宋如玥,“你别急。”

他心思电转,誓必不肯告诉她真相;而宋如玥等了一等,想到他和天铁营那如出一辙的隐瞒态度,忽而笑了:“我知道你是想保我,但你知道我,人活一世,不可能躲藏到底。都被人逼到了眼前,哪有不应战的道理”

——她蒙对了。

在她暗自提心吊胆的注视中,辰静双缓缓落了地,挟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觉得连清爽的瓜类都腥气扑鼻了起来,只好再放下。

宋如玥险险被他逼疯,再次一把按住他的手。

辰静双无奈地看着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着,还是不肯说透,但每个字落在宋如玥心上,都重逾千钧:“原本,谁也没钱开战。可巧,天下有个现成的靶子。”

听到的那个瞬间,宋如玥甚至有些茫然:皇城都覆灭了,皇宫都被烧糊了,究竟还有什么

然后她听懂了,想到了玉玺,也想到了自己。

她不敢再看辰静双,目光落到了一旁的菜上,她问:“战况如何”

辰静双没有回答。

宋如玥就明白了,也不再说话。两人对着这桌菜坐了半晌,到底辰静双松出一口气,夹了一筷子牛肉到宋如玥碗里,笑道:“不过,我也有法子,你且安心看着吧。”

宋如玥夹起那牛肉一尝,分明是冒着热气端上来的,原来已经凉透了。

冷的肉,嚼在齿间,鼻腔中都溢出闷腥气。

像挥落滚滚热血的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