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哨棒,擡头望西边白日。前日斥候来报,戎狄皇帝在朝中大发雷霆,命太子亲领五万大军南下,要与大齐兵马决一死战。
太子莅临,公主自然只能退居下位,倘有不慎,还会被军法处置。
想到这里,祝逢春忽然记起和叶景扬的初见,她说她家中世代从商,照常理说,她本该继承家业,奈何年纪太小,家里只许她修习文武。
乍一看,修习文武,比从商强了不知多少,然而仔细一想,便知她口中的从商,贩的不是一般货物。
“你说这些,是可怜她么?”
“有一些。”
见唐越睁大眼睛,祝逢春笑道:“放心,她一日是戎狄的将军,便一日是我的死敌。我至多让她死得痛快一些,不让她因戎狄庙堂受辱。”
唐越点点头,又道:“快戌时了,我们可要原路返回?再拖下去,只怕回去时看不清路。”
“回去也可,只是不好原路,换一条罢。”
言毕,祝逢春转过身,取北边小路西行。这条路处在田间,向前五里,是一条极汹涌的河,越过河岸,小路直入密林,掩映在层层绿荫之下。
因是六月时候,天地烫似红炉,乾坤闷若铜甑,纵然黄昏已过,三人依旧汗流浃背,纷纷在河边浴面饮马,一齐走入林中歇息。行不多时,前方显出一座破落小庙,祝逢春让唐越月痕拴了马,又于蝉鸣中听得人语,便教上前查看。
唐越握紧腰刀,踅到那庙门口,只见两个戎狄兵士绑了一位老僧,似要割下肉来烧。她一时义愤填膺,看月痕一眼,掣过腰刀直奔上前,狠狠搠在近处那人腿上,又掰下他手中尖刀,与此同时,月痕亦擒住另外一人,还砍下他一条手臂。
两个兵士伏在地上,用戎狄语嚎叫起来,唐越不解其意,只好看另外两人。祝逢春听了一阵,道:“没什么大事,杀了罢。”便去为老僧松绑。那老僧腾开双手,向祝逢春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如此作为,不免造下杀业。”
“他们要吃你,我救了你,你却说我造业。”
“饥餐渴饮,人之天性,佛门中人,当有割肉饲鹰之志。”
祝逢春轻轻一笑,道:“我又不是佛门中人,何况佛法之中,也有金刚怒目降服四魔之语[1]。”
老僧沉默许久,道:“施主言行,绝类刹生空行。”
“那是什么?”
“空行,世之女神,有五位三身,五位者,祥寿、翠颜、贞慧、冠咏、施仁;三身者,俱生、刹生、业生[2]。每位空行,皆有护法相配,施主以杀入道,属刹生空行之举,然旁无护法,故曰绝类。”
祝逢春拱一拱手,道:“法师谬赞了,在下不过为民除害。”
这两个戎狄兵士,应是莫州一战中的逃兵,他们身怀利刃为祸一方,若是轻易放过,不知要戕害多少百姓。
老僧看了她一阵,又望着圆月掐算一番,道:“阿弥陀佛,施主佛缘极深,老衲有一偈子相赠,不知施主可愿听偈?”
祝逢春躬身道:“法师但说无妨。”
“北阙归人庆,边关黄鹤烹。春来逢雪化,死地竟还生。”
言毕,老僧捡了包裹,提了禅杖,稳步走出破庙。祝逢春看着他背影,忽听唐越道:“逢春,他那偈子,似乎能同麦穗那句放在一起。”
“我也想到了,只是还看不真切。”
北阙归人,应是指魏千云,边关黄鹤,却不知是哪个,若按麦穗之语,这只黄鹤,莫不是她自己?
魏千云虽是奸恶之徒,却不至令她陷入险境,这些言语,定还有更深的义理。
想到魏千云,祝逢春看向月痕,她正瞬也不瞬地看她,经了月光照耀,她脸色略有些苍白。祝逢春抿唇一笑,道:“亥时已至,城门早已关闭,不若烧了这两具尸体,在庙里歇几个时辰,等到五更再回莫州。”
“也好,我去砍些树枝。”
唐越走出庙门,月痕停顿片刻,疾步跟了上去。祝逢春走进明堂,只见正中做着一尊观音,莲花底座还握着一把麦穗。祝逢春略有些失神,不知麦穗去了何处,兴许也如神佛一般,驾着白云去了天上。
过了一阵,唐越月痕抱来树枝,她们将那两具尸体拖到院中,堆满树枝点燃,三人看着烈焰升腾,走到远处树下看着,一直等到火熄,才拔了寺里香炉,到河边盛了几趟水,浇透那些热灰。
五更时候,三人纵马回营,还了三匹乘马,一路走入莫州,彼时路边已有不少商贩,街道熙熙攘攘。忽有一只白兔蹿入人群,祝逢春领人追赶,行数十丈,面前出现一群男子,为首那个看到她们,径直去拽唐越手臂。
祝逢春眉头一皱,将那人牢牢扣住,那人挣脱不开,喊道:“你是什么人,我管自己女儿,何用你来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