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从石上起(1 / 2)

云从石上起

房间外, 陶冉从柜里取出一包桂圆干,递给坐在椅上的祝逢春,道:“那姑娘也是个苦命人, 不好逼她太过。”

“我几时逼她了, 分明是魏千云在逼她。”

祝逢春捏一粒桂圆吃了,又寻来酒坛为自己倒了一碗。陶冉看她不紧不慢的模样, 道:“你便不怕她不肯交代?”

“怕,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

挑选看守时, 俞指挥一直在旁边看着, 将唐越所受苦楚听得一清二楚。依着她的性子, 定会派人跟踪唐横那几个同伙,盼着查些东西为唐越脱罪。

“一件事, 只要做了, 便不会全无痕迹,以为凭一个唐越便能打到我的短处, 殊不知掘坑之时, 自己的后背全露在外面。”

陶冉坐到她身边, 也倒一碗酒出来, 呷了一口,道:“你能寻到头绪便好, 我只怕没有那些阴谋诡计,让你连斡旋的余地都寻不到。”

闻言,祝逢春低下头,唐横若不曾做下通敌叛国之事,只是个强逼女儿嫁人的父亲, 唐越这场死罪,几乎是板上钉钉。

这便是她所经历的世道, 这便是周孔文章所掌控的世道。圣人君子张口忠义闭口孝悌,却从不曾告诉百姓,君主不仁,臣民何忠;至亲不义,晚辈何孝。

他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一遍又一遍勾勒着大同小康的幻梦,却始终不闻幼者嚎啕,不见卑者白骨。

“陶医师,我也想过这一层。”

祝逢春灌了一气酒,两眼渐渐浮上湿意。她笑了笑,道:“可我总觉得,这个世道,不该坏到这等地步。若连一点转圜余地都寻不到,我来人世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改变人世。”

陶医师递来手帕,祝逢春拭了拭眼角,将空碗往桌上一磕,道:“大不了,我便进京一趟,问圣上讨一道赦书。她这般爱重于我,总不至连一纸赦书都不肯给我。”

“倒也是个法子,可若用了,你便更是旧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刺便刺罢,我不仅要刺在他们心上,还要想法子将他们搠死。”

祝逢春又倒一碗酒,正要饮用,一旁推门声响起,月痕挪到她身边,交还那枚扳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将军,小人愿揭发王爷罪行,只是有一事乞求将军应允。”

“何事?”

月痕低了头,两手揪着膝上衣料,道:“救得唐侍卫后,将军可否将王爷交给小人?小人非是为王爷求情,只是想留他一具全尸。”

“他那般待你,你却还想全他尸身?”

“王爷毕竟是小人的救命恩人,无论他做下多少错事,小人也不能负他。”

说着,月痕又磕了几个响头,祝逢春摇了摇头,将她扶到一旁椅上,道:“他若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应下这件事也算不得什么。只怕他从不曾救过你的性命,还连累你空耗了十三年的真心。”

月痕怔了一瞬,道:“当年是王爷亲自把小人带走,如何不曾救过小人性命?”

“只是把你带走,便算救了你的性命么?魏千云皇子之尊,即便被放到僻处,也享受着大齐子民的供奉。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清晨时分去到一个小村子,又为何刚好遇见遭了灭门之祸的你?”

月痕捏紧了衣袖,道:“天下之事,难免有巧上加巧之时。”

祝逢春轻轻一哂,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你同唐越说过,你的家人一向不争不抢与人为善,以至你查了几年,都不曾查清被灭门的缘由。月痕,我只问你一句,你查过魏千云么?”

碧玉扳指摆在桌上,烛光照射下,上面刻着的猛虎仿佛活了过来,直向月痕扑去,吓得她跳将起来,叫道:“不会的!王爷不会如此待我!”

“稍安勿躁,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祝逢春摆了摆手,陶冉将她按回椅上,只一碰的功夫,陶冉掌上便沾了些汗水,再看月痕面庞,冷汗已缀了一层,发根也是一片湿意。

“祝将军年岁太小,遇事难免思虑过多,你那时年仅五岁,宁王也不过十岁大小,哪里会设一个局杀你全家。”

陶冉拍了拍她的脊背,轻轻擦去她脸上汗珠,道:“你想留宁王全尸,因为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苍天有眼,会给好人一个好报,至于你家人的仇怨,现下查不出不要紧,慢慢便知道了。”

“陶医师,我……”

月痕抽泣两声,扑到陶冉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祝逢春看了一阵,庆幸陶医师一直在旁边守着。

许是因为相去太远,她虽有心帮她,却始终和她隔着一层,在住处时,须得唐越在两人之间周旋,而今来了医馆,便是陶医师看顾月痕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