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融冷笑道:“徐公子既出此言,想来也容得下我的狂放之举。”
“东风都不会把你推开,我有什么容不下。”
“那最好。”
说着,苏融分开东风五指,同她那手两相交握,几乎要融为一体。徐子京咬紧牙关,想要骂他,又不好出尔反尔,想要学他,又放不下积年的t修养。
罗松不学无术便罢了,苏融一个儒生,何处学来这等举止?
“徐公子,饮食男女,人欲存焉[1]。他既想同我做眷侣,头一件便是同我亲近,哪有什么狂放不狂放?”
东风眨了眨眼睛,也分开他的五指,紧扣他满是湿意的手掌。两人的手差不多大,她的更粗粝一些,如同数块燧石,将他那手牢牢裹住,擦出几可燃遍全身的烈焰。
她偏过脸来,轻声道:“徐公子,你便不想同我亲近么?”
“我……”
她面上一派澄明,偏如山精一般勾魂摄魄。徐子京攥住衣角,从酒碗中瞥得自己满面通红。
“既有亲近之意,便该依从本心。”
“我只是怕唐突了你。”
“哪有这许多杂事,不过是顾忌规矩礼法。”祝逢春松开他二人的手,饮了一碗酒,起身道,“闲话少说,你们写我交代的东西,我去外面看看。”
“看什么?”
“看怎么对付萧重。”
说完这话,祝逢春大步走出军帐,徐子京和苏融剩在案边,四目相对,苦笑不已。徐子京抓了粒果子,望苏融道:“感受如何?”
“还能如何,我已习惯了。”
苏融起身取一只新碗,去旁边寻到一只铜壶,倒些茶水,站着喝净了,提壶走到他面前。他捡罗松那碗倒了一些,喝了一阵,身上热意消减,再喝那茶,便觉味道过浓。
“东风极少泡茶,这茶应是张帅剩的。”
“你知道还喝?”
苏融收拾了几只空碗,又去主位取来纸笔,道:“不想喝便吐出来,或是再吃两碗清酒。”
“我只是怕对张帅不敬。”
“人已死了,敬不敬有什么所谓。”苏融坐到他对面,看着旁边那摞空碗,笑道,“东风有撩拨之举,却无撩拨之意,便是舍不得你二人,也只是贪恋皮相,称不上情真意切,徐公子切莫多想。”
“东风对你,不也是贪恋皮相?”
“那只是她看不清自己的心。”
徐子京微微一哂,提笔做起檄文。苏融想着昨日东风的举止,轻笑一声,也写了两行字出来。
昨日被她激了一场,他整个人慌作一团,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发抖了出来。她倒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开宗明义秉公任直,全无半点遮掩。
只是东风,你当真知道什么是眷侣之情么?
苏融轻闭双眼,心头晃过她清明的眼神,晃过她矫健的身姿,晃过她万军之中一马当先的模样,晃过她为一侍卫耗尽心力的过往……
许许多多的东风合在一处,最终变作前世那座新坟。
他知道,今生东风,不至有前世之困,可他也知道,一路升至都指挥使的东风,比之前世更遭忌恨。
“徐公子,你家那边,可曾传来什么消息?”
徐子京停了笔,擡头道:“家父既命我回去,便不会再传消息给我。不过张帅身死一事,应当已传至家父耳中,再过两日,这边便会收到回信。”
“回信会给谁?”
“自然是林老将军,他与我父亲是忘年交。”
“不愧是徐家家主,同谁都有关联。”
苏融轻哂一声,徐子京摇了摇头,道:“林老将军只是与家父交好,又不曾过问徐家之事。何况他身在涿州,再因循守旧,也不至罔顾将士性命。”
“他若有心刁难东风,昨日死的便不只是三位将军。”
苏融看向不远处的木架,正中挂着凤翅锁子甲,左边悬着龙角乌木弓,右边竖着虎头亮银枪,三样宝物,每一样都是东风功绩的证见。
再看帘外,光景已至隅中,白日高悬碧空,照得各营将士汗流浃背。
祝逢春走过各个营寨,问了几句闲话,一个兵士道:“将军在淮东立得许多大功,今番换做我们山东,还会有那等成绩么?”
“只要山东将士听我号令,定成破敌第一功。”
闻言,众兵士都叫起好来,祝逢春略吩咐两句,径直走向林老将军的军帐,不出她所料,帐中除去林老将军,还有四个昨日不曾说话,只是跟着立了血誓的将军。
“诸位在说什么,可要我先行回避?”
林老将军摆了摆手,道:“不过说些军务,哪有什么可回避。周将军,找条短凳出来,我把交椅给祝将军。”
那姓周的都虞候道一声好,起身去寻短凳,祝逢春拱了拱手,道:“林老将军年事已高,如何能让出交椅?逢春此番前来,只是想商议攻城之事,不必走什么过场。”
周都虞候停下动作,望祝逢春道:“最迟后天,罗帅便要抵达涿州,眼下谋划攻城,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将军明鉴,当日张帅先行一步,为的便是赶在萧重前面拿下涿州,而今张帅为国捐躯,我代掌山东军帅印,自然要达成他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