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与佳兴并
陶医师一边说, 一边拉她们走进里间,从桌上拿起一只荷叶包,递到祝逢春手里。祝逢春打开一看, 却是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肉干, 忙抓了一把塞到口中。
攻下涿州时,老太守命人端来一盘肉一壶酒, 她狼吞虎咽吃了,想着回头还能添饭, 便领诸将去府衙议事。不料刚安置好各位将军, 席风便直挺挺站到堂下, 身边不见了月痕。那劳什子的尸体,纵然敷衍得住山东诸将, 也敷衍不过她。
怕月痕出事, 她急急供奉了张睢,骑上疾影便往南寻, 先去了一趟莫州, 行到门口, 又想起当日那处破庙, 席风烧了院子用公人尸体瞒天过海,她烧了戎狄溃兵预防闹出瘟疫, 两件事累在一起,月痕极有可能用火烧之法应对魏千云。
便紧赶慢赶去了那庙,果然看到月痕身影,怕她出事,又陪她听涛声, 观日出,赏风景, 忙了一夜多,竟连饥馑都抛到脑后。
此刻吃了一把肉干,她才饥肠辘辘起来,又塞了一把,陶医师递来一碗酒,笑道:“莫吃得这么急,少不了你的,陶教头,你也来吃些。”
月痕睁大眼睛,陶冉道:“怎么,你看不上我的姓?”
“我哪里敢!”
“那便别想这许多,我今年三十七岁,长你一辈有余,你若愿意,便拜我做个干娘,唤我一声母亲。”
月痕猛一擡头,当即跪到地上,朝陶冉拜了四拜,陶冉将她扶起,从怀里摸出一只玉坠,携了她手道:“这玉坠是我年轻时买的,算不得什么罕物,只是做工精巧一些,今日与你做个契礼。”
“陶医师……”
“还叫陶医师?”
陶冉轻轻一笑,作势要收走玉坠,月痕忙抓在手里,看了她许久,眼里淌下泪来,扑到她怀里喊了一声母亲。陶冉拍着她的后背,待她哭声小些,又道:“既要改名,便一发取了新的,这玉坠刻的是一簇灵芝,灵芝有个别名叫希夷,往后你大名便叫希夷,小名便叫阿芝,愿意么?”
“母亲赐名,希夷怎敢不喜。”
陶希夷止了眼泪,将玉坠贴肉收了。陶冉引她桌边坐下,又去旁边抓几个果子,道:“先用这些垫一垫,吃个差不多,再去见罗帅祝帅。”
“知道。”
祝逢春又嚼一根肉干,陶冉看她一会功夫吃了一小半,按了她的手道:“要不你先去苏融那边,昨晚他来这边问了几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祝逢春停了动作,昨日只想着做事,竟忘了这个多心的主,再不过去,天晓得他要如何发狂。
便抓了一t把肉干,急匆匆走出里间,陶冉跟在她后面,说了苏融的住处,回身寻出一套衣服,望陶希夷道:“你这衣裳染血太多,吃完这些东西,便去床边换了。”
“多谢母亲。”
“做什么这般拘束,便同平常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
陶希夷点一点头,吃了几条肉干几个果子,便去床边换衣裳。等系好腰带,她小步走到陶冉身边,道:“母亲,希夷能同你学医么?”
“为什么不能,只要不犯国法,学什么都是好事。”陶冉看一眼桌上肉干,道,“我让祝将军走,是怕你填不饱肚子,不想你才吃了几口便放下,这般食量,如何才能养好身子?”
陶希夷红了脸,忙坐到桌边又吃一阵,直到吃尽那包肉干,陶冉才笑着拉她起来,带她为兵士看伤。
医馆北院,祝逢春踱到西厢门口,想要敲门,又怕苏融说她,踌躇许久,那门倏地打开,苏融顶着冰块也似的一张脸,道:“怎么,敢去行侠仗义,便不敢回来见我?”
“我那算什么行侠仗义,只是找个人罢了。”
祝逢春向前一步,扣了他的手,睁着眼道:“我刚安顿好便来你这边了,连饭都没吃上几口,眼下饿得两眼发昏。”
“出去这么久,便不曾吃点什么?”苏融将她拉到屋里,取出一包肉干一坛好酒,又去箱里提一套崭新衣物,放上她身边的短凳,道,“我去热菜,你稍待片刻,垫了肚子便把衣服换了,往后出门,一不要忘了留下去向,二不要忘了照顾自己。”
祝逢春眨了眨眼,握了他的手道:“这次只是一时情急,人命关天的事情,我哪里顾得了许多?”
“你每次都在情急,唐越急,萧擎急,月痕急,连山里的老虎都急,独独我是个闲人,只配留在屋里等你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哪怕熬了个整夜,这双眼也星子一般明亮,照在他心上,令他半是怜惜半是酸楚。
她来到这世上,看红尘的繁华,看人间的悲喜,看广厦的腐朽,看贫贱的悲嚎,于是提了银枪,不管不顾地奔向远方,哪怕荆棘遍地,哪怕凶险重重。
只是他又该如何自处,想要随她而去,又没有那么多热血分给众生;想要将她放下,又会一遍又一遍记起她的飒爽英姿。
她来他身边一趟,将所有事物染上她的气息,而后毫不犹豫抽身而去,留他一人抵御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