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那么说,乔微依旧放心不下,非得亲眼看到才能安心。
踏入厢房迎面而来中药的苦涩,珠帘后习玉成半躺在床上,边上坐着的乔诗霜正吹着药。
听闻动静双双看过来,乔诗霜率先收回视线,放下药碗让开位置。
习玉成一如往常的温柔,招手道:“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乔微慢吞吞撩开珠帘,耳朵尖冒红,低着脑袋不敢看他。
“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吧?”习玉成问。
乔微摇头。
习玉成撑着身体坐起来,扬起苍白的嘴角,“往常爱笑的微儿去哪里啦?怎么垂头丧气的,可不像你了。”
“我给您添麻烦了。”乔微闷声。
习玉成表情微顿,拉过乔微摸摸她肩膀,“傻孩子,都是一家人,爹爹只是担心你,一家人哪里有添麻烦的说法。”
至始至终乔诗霜没说一句话,就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落在乔微身上。
旁人看不出什么来,自个的孩子习玉成还是了解脾性,捏了捏乔微指尖,眼神往乔诗霜那儿示意。
“不止要跟爹爹道歉,你还得跟你阿姐道歉。你一溜烟走了倒是潇洒,你阿姐听到你去救火,吓的鞋子左右脚都穿错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那么着急......”
“父亲!”乔诗霜打断了习玉成的话,洁白的脸颊爬上红晕,面对乔微好奇的眼神,不自然别开了脸。
乔微灵光一闪,怪不得刚进门就感觉气氛说不出的奇怪,原来阿姐在生她的气。
可昨晚阿姐帮着她忙前忙后还照顾自己,听金盏说晕倒后还是阿姐背着她回院子,乔微心软的一塌糊涂。
一感动,眼泪就止不住冒出来,乔微吸吸鼻子主动牵住乔诗霜手晃了晃,“阿姐,对不起,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哪怕是有突发情况,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同你商量。”
乔诗霜眼珠子微动地看向她,抿着唇纠结片刻,“希望你能记住。”
这就算是和好了。
乔微顿时喜笑颜开,拉着乔诗霜在跟前坐下,胳膊从后搭在她肩膀处,“我就知道,阿姐最是疼我,才舍不得不理我呢。”
乔诗霜不去看笑盈盈的习玉成,揉着滚烫羞涩的耳朵,“等下次再惹我生气,我就真不理你了。”
姊妹两人陪着习玉成闲聊了一会,午膳便留在那儿吃了,等到习玉成午休时才离开。
秋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大地,空气中漂浮着不同于夏日的浓郁花香,更多是瓜果蔬菜、糖炒板栗的香甜气,光是闻着便令人食欲大开,心情美丽。
一粉一青,一矮一高,游廊并肩走着。
游廊两侧是园匠精心设计的园景,哪怕是墙上的一扇窗户,也是巧妙设计用来框取景色,动态和静态结合的相得益彰,坐在这儿发呆一天也不会觉得无趣。
离了习玉成的院子,活泼开朗的乔微逐渐安静下来,盯着脚下石板走着神。
阿妹的一举一动向来逃不过乔诗霜,大概能够猜到为了什么事低落,主动道,“大理寺处理案件需经过走访调查,着火没有人员伤亡,约莫两日内就能找到起火源头。”
“阿姐。”乔微停下脚步,烧焦的发尾在昏迷时被剪去,及腰的长发如今只到了肩胛骨处,“洁皂舍的工人有的受伤了,她们后来是如何处理?”
谈及正事时乔微表情认真,忍不住让人想揉揉她蓬松的头发。
乔诗霜攥了攥袖中的手,“我请了医师替她们医治,医药费由乔府承担。后续大理寺会寻她们问话,都是一些有关于火情相t关的事,只需要依照实情回答就好,不会被为难。”
“那就好。”乔微松了口气,忽然擡起头,“洁皂舍的事是我自己要做的,不应该由乔家承担意外的后果,我手里有积蓄,工人的医药费以及烧毁房屋的赔偿,我可以支付。”
乔诗霜终是没忍住擡手揉了揉阿妹的头发,细软蓬松的发丝手感极好,又忍不住揉了揉残留婴儿肥的脸蛋。
“乔家也是你的家,你也姓乔。”乔诗霜弯起眼角的笑意消散了些,“你手里赚了多少我心里有数,那钱用来赔偿还是不够,只当是乔家贴补些给你。”
乔微嘴巴挤撅了起来,没反抗地嘀咕道,“那不得给乔素华气死?”
“嗯?”乔诗霜点了下乔微鼻尖,摇头道,“母亲没有你想的那么严厉,关于赔偿是母亲提出来的。”
乔微撇嘴,“怎么可能?她处处看我不爽,要不是你和爹爹拦着,那竹条早被她抽断了。”
乔诗霜笑笑,没说话。
心中一直挂念着洁皂舍的事,乔微在府内修养是站不住坐不下,抖着腿啃着指甲盖毫无形象可言,看的金栗金盏两眼一抹黑黑。
金栗看不下去,又担心会刺激到刚受伤的乔微,委婉的提醒道,“二小姐,不然您找大小姐出去散散心?”
“阿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里有时间陪着我出门......出门......”乔微坐直了身体,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片刻,骤然站起身,兴致勃勃瞧着金栗金盏,“我们去洁皂舍一趟,光是在家里等着不是办法,得自己调查清楚。”
金栗金盏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她向来抗压能力强,洁皂舍被烧的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么最重要的是找到起火的原因,其余的事等尘埃落定后再悲伤也不迟。
打点洁皂舍的初期乔微就考虑到了原材料易燃的危险,并在教学过程三番五次跟工人讲解远离明火的重要性,甚至于存放原料的库房内不允许有蜡烛等明火的出现。
熬制猪油的大锅也放在距离井口处,柴火有一点异样就能打水扑灭。
乔微始终不明白,洁皂舍的起火缘由是什么。
倒不是不相信大理寺断案,只是身为乔家二小姐她可以依仗母亲特权在府内修养免于办案人员打扰,但洁皂舍的其他伙伴不行,她们只是普通百姓,遇到这样大的事恐怕心中的恐惧只会比她更多。
脑海中浮现着火时一个个不要命冲进火堆里抢夺香皂的身影,以及红凡柔那句“香皂比她命值钱”。
乔微憋闷的心口喘不上气,再一次更加具体的意识到了,洁皂舍对于小村百姓意味着什么。
或许迫切的想要寻找到一个答案,还因为自己是工人们的主心骨,理应当在这时候做出表率,安抚大家。
小姐做出什么决定丫鬟没权利干涉,一路上金栗金盏呆在前室驾驭马车的同时,眼珠子一直往车帘紧闭的车厢瞟,不说话眼色手势打的飞快。
金栗眼动鼻子皱一通:二小姐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受刺激了?医师说要好好休养,避免刺激到二小姐。
金盏为难的摇头,手势打的飞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小姐突然要去一片残骸的地方,不会再次刺激到二小姐吧,再晕了可怎么办?
互相对视了一眼,金盏挠了挠下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跟着小姐出来?
金栗默默挪开脸,吞咽口水,掩饰慌张地甩了甩马鞭。
洁皂舍周围受到火情的房屋已经被拉起了封条,或许是勘察过具体情况,并没有安排人值守。
乔微轻而易举绕开封条在金栗金盏聊胜于无的劝说下,进到了洁皂舍内。
灼烧后的焦糊味散了不少,烧焦后的木屑落了满地,鞋子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好在墙壁用的是石砖堆砌,不然怕已经是一片废墟。
动物的本能是寻找安全处,没人想去失过火或出过人命的地方呆着,乔微并不强迫犹豫不知道进不进来的金栗金盏。
对她们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就好。”
金栗金盏同时松了一口气,立马打起精神看着二小姐,目光不敢离开一下。
乔微率先来到每次熬猪油的地方,搭建的灶台半塌,卷着裙子蹲下后绕着看了一圈。
不死心的又绕着走了两圈,没有找到应该出现的着火点。
不仅如此灶台周围的烧毁痕迹还没有门口严重,就证明起火的源头并不是工人没灭干净灶台的柴火。
乔微眉头拧起,明眸中满是疑惑地向着摇摇欲坠的屋舍走去,这儿的烧毁痕迹最为严重,空气中残留着烧焦的苦涩刺鼻味,地上的瓷碗四分五裂,稍不注意便会扎着脚。
提起碍事的裙摆,乔微无视了金栗金盏的叫喊,毅然决然向里头走去。
越往里面走火痕越严重,墙壁烟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乔微取出手帕捂住口鼻,拨开横在道路上的杂物。
起火点不是在灌模的地方,也不是在混合材料的地方,还剩下存放原料和阴干香皂的库房了。
乔微始终想不明白,库房内她连蜡烛都不给放,更别说火柴等东西。
工人每次拿完东西就走,很少有人会在里停留,更别说做出留下火星的事。
推开库房的木门,轰隆一声,脆如纸张的门轰然断了半截,落地的巨响惊动了外头的金栗金盏,两人火急火燎冲了进来,一人揽住乔微的腰,一人作势要抱脚,想那么给乔微擡出去。
滑稽的场面闹的乔微哭笑不得,连连拍着金栗后背让她放手,“没事,只是门朽了。”
金盏搓搓胳膊,“二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儿怪让人不舒服的。”
“我看完库房就回去,一定要找到起火点。如果只是意外我认,但要是有人蓄意纵火......”乔微眼神锐利了起来。
发生情况乔微向来考虑是意外。可若不是意外,那就是有人眼红洁皂舍的收入。
身体虽然是十岁的躯壳,但乔微可不是十岁不谙世事的年纪。明白洁皂舍的高昂收入和面对的客户群体必然会遭受到红眼,哪怕是有人私下里收买员工或是放出不利于洁皂舍的言论乔微早有心理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敢不顾及他人生命纵火烧库房。
果然对比院子各区域,库房烧毁最为严重,基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一脚踩进去尘土飞扬,呛的人直咳嗽。
金栗金盏搞不明白小姐在这间小屋子里转悠什么,也不敢离开,这儿一看就很危险的样子。
忽然小姐停留在库房通风的窗户处不动了,金盏好奇正准备询问,就见小姐单手撑着窗户利索的翻去后院,吓的金盏惊呼出声。
两人连忙赶到窗户处,“二小姐,您去哪里?”
乔微在后院四下张望着,忽然眼神一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捏紧的咯吱作响,骨节处的皮肤被撑的泛白。
一个被丢弃在草丛里的火折子能说明什么呢?
能告诉的事情可太多了。
洁皂舍的火灾不是一起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有人想要洁皂舍办不下去。
乔微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阳光洒在身上,格外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