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南境悲歌（十一）
楚沅元闭上眼, 用耳朵贴近他的胸膛，反复聆听他的心跳声，只有这样她才敢确认他还活在她的眼前, 而不是自己的凭空臆想。
“宋祈年，不要死。”她微弱地发声。
“楚沅元，我不会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宋祈年不畏惧于任何死亡，可是他的茉莉想要他好好活着，那他就是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回到她身边, 守着她、侯着她, 保她一世无虞。
他们无声地相拥在一起，连同万物都静默在这一刻。
宋祈年用手指一点点温柔抹去她脸上的泥点, 露出掌心下一张疲倦的脸，没有记忆中的明媚, 没有记忆中的肆意。
可是无论怎样变化，宋祈年依旧会楚沅元心动百次、千次, 只要他活着，这种偏爱就不会停止。
“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话语落下，他看见楚沅元的睫羽颤动了一下，随后退出了他的怀抱。
动作神色都带着依依不舍, 明明不想这么做，却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意志。
楚沅元也许不会知道自己眉间沉重的阴郁, 不会知道自己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沉重, 可是宋祈年看得很清楚。
她很累了, 一定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事事殚精竭虑。
“我能再抱抱你吗？”不为别的, 只想让她短暂地休息一瞬间也好。
可是这句话将楚沅元拉回现实，她瞬间清醒。
“不行。”楚沅元克制退开一步，含泪看着他，却坚定摇着头道，“不可以。”
“宋祈年，你明白的。你不能，我也不能。”
她的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可能，宋祈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静默收回。
楚沅元微垂着头，自嘲一笑，心道，自己真是失智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宋祈年身上有无情道种，从她种下的那刻，她就应该明白此生两人再无可能。
好不容易宋祈年才融合上古残骸，难道现在要因为那么一点贪恋引他动情，灵体坍塌？届时何人能对抗罹祸？
不，她做不到这么自私。
南境若输，她万死难辞其咎。
两地之战正处于关键时刻，南境更重，远重于他们二人。芸芸众生面前，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所以楚沅元退缩了，主动退开一步，划清界限。
宋祈年也恍若明白了什么，不再强求，他眼神黯淡，道：“至少，你的手先上点药。”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最好的一瓶伤药递给楚沅元，手放在她身前，却没有再触碰楚沅元。
“谢谢。”她右手接过，在他的目光中毫不留念转身离去。
回营地的路上，楚沅元收敛好所有情绪，给自己的手指上好了药。她看着瓶身的标识，不说话了，这是妙手坊最好的伤药，她的手不出两天就能好的看不出痕迹。
现在想来，当真是关心则乱。即便是地动滚石、身体反噬，像宋祈年这样人也定会有办法逃脱出来的，他是不会随便就被什么乱石堆困住的人。
她垂下眼，之后收好药瓶。
楚沅元回了自己的住处，陆拾玖在这里等她良久。他一身黑衣，目有倦怠，却还是强撑起了精神。
那日他伴着秦久月从天剑宗赶来前线，日夜兼程，身有风霜，比她这个上战场的人还要累。
“元妹，我会让传讯蝇去查找他们下落，你不要太忧心了。”陆拾玖的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想给她带去点力量。
楚沅元侧过头，看着这只轻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手指有些粗糙破皮，许多道小口子覆盖在其上，密密麻麻数不清。唯一能看的只有他手上的那一条珠串，簪着白花，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她的视线从陆拾玖的手一直延伸到他的脸上，她道：“好。”
听到这声好，陆拾玖才放下心，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叠叠纸张，道：“这是你前些日子让我帮忙查的各宗门动向。”
楚沅元顺手接过，翻了几页。
“多谢了，拾玖哥。”她认真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我也不是全为了帮你。”陆拾玖藏着厚重的心绪，他道：“为了南境，为了天剑宗，也为了我自己。”
“南境很好，这么好的南境不应该被罹祸毁掉。”他举目望去，全是莽苍山脉巍峨壮丽的景象，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万千生灵的声音。
楚沅元看的出来，拾玖哥是真的很喜欢这些生机勃勃的景象，他热爱任何鲜活的事物
待他睁开眼，多了一份决然，眼里情绪翻涌成浪：“我厌恶战争、厌恶流血。”
他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话中之意不似作假，每个经历过天剑宗巨变的人都会如同他一样厌恶战争。
随后，楚沅元见他敛尽情绪，陆拾玖轻笑一声，扬长而去。
而她自己也终于回到了小屋内，卸下所有防备。
手中薄薄几页纸被她仔细看过，看完的时候，她没有轻缓放下，而是重重地砸落在桌案上。
因为震动，带起桌上物件一并颤动，此时楚沅元也终于发现案桌的角落里，又一次摆放好了清香的茉莉花和绿豆糕。
已经有几天没看见过这两样东西了，她还以为快冬季了，要看不到这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