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自十六岁嫁给他后,她便收了所有的情绪安心为妻,起初两人间也有些情意流动过,可后来他开始猜忌她与卫辙有私,明里暗里挑刺,左拥右抱,夫妻情断,再没能修复。
说不恨是假,只不过如今他才十四岁,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旧账算到他头上。
燕诸一身黑红色的宫装,金环束发,少年太子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剑眉凤目,薄唇微抿,完全看不出来日后的样子。
林清弦边偷看边暗自腹诽。
燕诸步履轻快,看走过的路径大概只是路过,应该不会特意过来。
林清弦一把抓住林清越蹲在了花丛里,“嘘”了一声,尽量隐蔽起来。方才一同寻来的小太监却已经看到了她们藏身的地方,正准备走过来。
“你们是哪边的?怎么大白天在这里乱转?都没事做吗?”
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太子身边的教习公公刘琦。
小太监低着头答道:“奴才们是在寻找林家小姐们,不小心走错了路,这就走!”说着就要走。
林清弦却无比清晰地听到燕诸轻念了一句“林家”,心里一咯噔。不过料想到两人的交集是在十六岁之后,倒也觉得现在不必过于害怕,只是毕竟冤家对头,不宜见面。
她其实不怕他,躲避完全是生理本能,就好像不爱吃某一种菜,直接就不要出现在餐桌上,免得看见胃里难受。前世他们几人命运纠缠,此生若真能躲开,倒是好事。
“往哪里去了?”燕诸问,随即又说了一句,“去,帮着一同找找。”
“是。”
小太监朝这边看了过来,林清弦一手捂住妹妹的嘴,“嘘”了一声,一手拼力地指着一边示意小太监往别处去。
小太监是听话了,可是……花草无风摇曳,太过引人注目。
燕诸制止了下人,没有过来。
他们走远了。
离开了大约几十米之后,燕诸微微侧目,看到花丛里奔出了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大家伙一袭青蓝色的裙子,梳着双髻,头上有不少彩色的头饰闪着光,跑的仓皇的很,像是被狗追。旁边那个小家伙,跑的磕磕绊绊,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可爱。
等等,狗?
他转回头,轻咳了一声。
刘琦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明了了几分,低声道:“殿下……”
燕诸脸上仍挂着笑意,回道:“无事,走吧。”
从朝阳殿回来,燕诸特意又走到了这边。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无极殿里的鱼。
父皇方才说,今秋的宫学打算首倡女子班,为鼓励天下女学之表率,入学之人将从京城的贵女之中挑选,问他的意见。
“自然是王亲为先。”燕诸回了一句,“身居高位,当任重道远。”
届时公主郡主们只怕会先把名额占完。
如一尾鱼的女孩子,不知道究竟是何玲珑的模样。一时间,竟觉得无极殿太过空荡,需要些笑声填满。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东西,那是……她头上的簪花,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下来的,落在了草丛里,无人路过,故而也不曾有人发现。
燕诸弯腰将小花捡了起来,放在手心细看,紫色的玉石雕成花朵,质地细腻莹润。
刘琦在他身后轻咳了一声。
燕诸方回过神来,举步离开了花丛,回到路上。
回到潇湘殿,林清弦才松了一口气。
“三姐姐你怎么了?”
林清越不明白为什么三姐姐跑的那么快,跟见了鬼似的,都快要长出翅膀飞起来了。
林清弦抹了一把汗,掐住林清越的脸,佯怒道:“还跑不跑?”
林清越扶着小下巴认真思索一个问题:“刚才那个哥哥,三姐姐怕他?”
“对,他是坏人,特别坏,越儿以后若见到他,离得越远越好。”林清弦目光如炬,殷殷叮嘱,“知道了吗?”
林清越一瞬放低了声音,呵气一般低声,小腮帮子绷的圆鼓鼓,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记!住!了!”
不多时,晴好的天,突然间细雨连绵起来。
经历了方才的一趟,林清越的陌生感消去不少,也敢围着林清若跑来跑去,“大姐姐大姐姐”叫的直甜到人心里。
林清弦站在殿外。
雨水如瀑,雾气氤氲。丝丝凉意沁人肺腑,突然身上被披了一件衣服,一回头,是林清若。
林清若换了一身绯色常衣,长发束起,站在她身边。她身量高挑纤细,倒衬得林清弦越发小不点。
薛绣带着林清越在室内没有出来,倒是传出了林清越的笑声。
“谢谢大姐姐。”林清弦懂事道。
“清儿可愿在宫里住几天,陪陪大姐姐?”林清若开口问,仍是盈盈笑颜。
她一时有点愣。
住在宫里?
林清弦毕竟曾是深宫老人,能理解林清若一个人的寂寞,也定会想办法再来,可刚刚苏醒还是希望待在一个熟悉安稳的环境里,在这里她会做噩梦。
于是她说:“大姐姐,清儿刚大病初愈,病气未消,怕传染给姐姐,还是先在家再待两天吧。清儿保证,过几天好彻底了一定来陪姐姐长住。”
林清若微微张了嘴,终是化成一抹笑容,道:“倒也是,宫里实在不如在家,能玩的自在些。”
林清弦犹豫了一下,才吐口说: “大姐姐,清儿承诺,一定会来的,所以大姐姐一定也要每天开心,等着清儿!”
她嗓音洪亮,掷地有声。
林清若仿佛给驱散了方才眉间的那一丝顾影自怜:“好。”
雨停了,母女三人回了府。
林清弦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描摹字帖。前世的大家风范和女帝的威仪再加上今生十多年的教导,刻骨入髓,不容轻视忘记。
她身姿端正,坐的笔直。
五天后,她要进宫去陪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