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湖北路,鼎洲,武陵县。
荆湖熟,天下足,此地良田百万顷,水网密布:长江、汉水、湘江、资水、沅水、澧水等河流纵横,加上千湖之国与洞庭湖的调节作用,形成丰沛的灌溉水源。
土壤肥沃,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由长江及其支流长期冲积而成,土层深厚,富含腐殖质,尤其适合水稻种植。
气候适宜,雨热同期,无霜期长,一年可种两季甚至三季作物。
大宋立国之后,北方一直战乱不断,而大唐五代以来,北方一直是比较先进的。
逃离战乱南下的人,带来了先进的农具和耕种经验之后,荆湖彻底成为大宋的粮仓。
后经士大夫们的兼并,此地良田多半入他们名下,又被陈绍清丈田产、出资收回,封赏手下将士。
大景对定难军的安置,绝非简单地分田、赐金,而是系统性地帮他们地生根。
商队会帮他们将族人和家当搬来,朝廷会赐与退伍将士耕牛和耕具,还会帮助他们选择耕种什么作物。
很多兵分到良田之后,建成庄园,作物也都能供给官府,或者干脆就是给自己的老领导家专供。
稻米、麦、蔬菜、鸡鸭鹅、鹿、獐、狍、鱼,都是他们的产物。
武陵县就是荆湖地区的一个县治,此地分来了十来家军户,散在各个村寨中。
李正就是其中之一,他看上去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撸起袖子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贲张,骑在马背上有些漫不经心,但那马儿就像是知道他心意一般,绝对不会走偏。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面有吵嚷声,李正抬眼望去,遥遥地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杜老五!”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魁梧,但也十分瘦削,他叫杜五,和李正都是定难军银州系出身,恰好分在了同一个县。
看见马背上的李正,他的眼里冒出光来,“李正,你来的正好!”
“怎么回事?”
“咱们陛下发皇榜了!”
李正猛地睁开了眼,趴在马脖子上,俯身道:“好!好啊!是不是又有鞑子闹事,陛下召咱们弟兄们回去厮杀!”
“那倒不是。”杜五道:“咱们这儿,闹了什么.叫什么‘大圣教’,是要推翻了陛下,他自己当皇上。”
“这泼贼真是狗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嘴脸!当今陛下是天命真龙,金口玉言,坐的是紫微星位,管的是天下万民!他个驴屌攮的夯货,也敢动这等大逆不道的歪心思?”李正高声吆喝道:“老子第一个不答应,杜老五,可知道谁来剿匪?”
“听是没藏庞哥。”
李正稍有遗憾,要是银州系的将领来,不定还能跟着一起捕盗。
“皇榜上了,叫各地里正乡约,配合大军,缉拿乱党教匪,你也快回去准备准备。咱们今晚聚在一块,商量下怎么分割道路,堵截教匪。”
“好!”
两人又气又喜,终于有点正事干了,匆匆回庄子里聚集青壮。
——
宋家村,地处一个偏远山坳,行人罕至,只有约莫十几户人家。
大多聚集村东平坦之地,唯有一户院孤零零位于村西六七尺高的土岗上,半人高的土坯围墙,三间黄泥砖房,与寻常农家并无两样。
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天大圣”就藏身在这里。
十数年间,钟相走乡串镇,一面为人治病,一面暗中传教。
渐渐形成以自己为中心的秘密的互助共济的“社”。
入社者都能“田蚕兴旺,生理丰富”。
至于怎么兴旺?
就是聚集起来,趁夜偷偷潜入富户家里,杀人抢劫,然后分给教众。
钟相是读过几年书的,他把这个方法,美化为:“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如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
因为洞庭湖附近,有很多的水匪、水寨,他的教众慢慢壮大之后,又把目标瞄准了这些水匪。
其实这和水浒里起家差不多,都是先占一块地,实力强大了,就开始吞并其他山寨。
不过教匪一般都是比土匪、水匪厉害很多的,因为你别管它是不是邪教,它都有了纲领了。
教众更加悍勇、更加忠诚,也更能服从命令,战斗力自然翻番。
如今在洞庭湖一带,已经没有比他更大的团伙势力了。
很多百姓也暗戳戳加入了‘天大圣教’,得到钟相的劫富济贫,作为他的耳目眼线,也为他拉拢更多亲戚朋友加入。
此时钟相正在给一个凳子刷漆,听着手下人城中的皇榜,他脸色如常。
“来就来吧,我们办的这事,原也是瞒不住人的。”
钟相这些年,也是很纠结,传教大了,他怕惊动朝廷,可若是固步不前,不继续去杀富户、大户,他拿什么给大家等贵贱、均贫富。
如今终于惊动了那皇帝。
大景的皇帝,可不是大宋的皇帝,他是把西贼北虏全灭了的主,岂能容许自己在洞庭湖称霸。
但你要怕,他也不是很怕,大不了往洞庭湖一钻。
水寨隐秘处,谁能寻到,躲上个三五年,风声过去了自己再出来就是。
此时聚在他身边的,都是心腹之人,钟子义忍不住问道:“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相叹了口气,“当初明王在清溪举事,我瞅着这大宋不像是能长久的样子,本打算带着你们一起大闹一场,不定就能称霸一方,最后在乱世分上一杯羹。”
“谁知道,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陈绍,如今他大景兵强马壮,咱们已经不是对手,造反根本成不了事。可是弟兄们创下这份家业,我也实在不忍心就此抛却。”
“为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投了!招安之后当个官,至不济重新为民。要么就躲入水寨里,等上两三年再出来。”
众人没想到他这么怂。
如今大家都不再是贱命一条了,随着信徒越来越多,他们麾下也都有成百上千的追随者。
让他们就此放下所有,遁入江湖之中,他们也不愿意。
等再出来的时候,信徒们还相信“天大圣”么?
“大圣,你这话忒也糊涂,咱们这么多年,杀了多少的豪绅富户,他们的子弟亲戚可都当着官哩。招安?那不是羊入虎口么,他们就算当下不对付我们,过上几年准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躲起来就更难办了,教里的兄弟姊妹怎么办?”
钟子义点头道:“爹,照我,咱们反了吧!”
钟相这些年走南闯北,正经是有点见识的,和这些人不同。
从他住在这种地方,就可以看出来,他为人也是相当谨慎。
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钟相心中暗骂蠢货,造反不得看时机么,这时候造反,别九族了,你宗族的骨头都得被挖出来。
而且他的信众,和方腊时候不一样,都是隐藏很深的,轻易查不出来!
到时候自己再出来的时候,依然可以联络他们,只是这段时间,传教受到限制罢了。
此时有个露屁股的孩,匆匆跑来,道:“大圣,有很多陌生人进村了,腰里带着刀!”
钟相一听,顿时站起身来,带着一群弟兄熟练地进入房中。
打开床板,拨开杂物,赫然是一个洞口。
几人依次进去之后,顶着的木板放下,一切恢复如常。
武陵县衙的捕头刘本涛初至时只以为寻错了地方,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传教的。
“刘捕头,没错,就是这儿,人费尽心思才打探的地方。”跟随而来的一个泼皮指天发誓,绝没带错路。
既然来都来了,怎么也要过去看看,刘本涛带着几个武陵县的捕快,隔着院墙竹门喊道:“里间有人吗?”
“谁啊?”屋内走出一个妇人来,看着几人穿着打扮,各佩兵器,立时生出一脸惊慌之色,道:“你们是谁?要找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