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猛振,黑旗迎风怒张,竟泼墨般凭空暴涨了三倍,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猎猎作响,凌空往下一杵,一声鼓槌擂地般的闷响霎时荡开。
娄之患单手持旗,睥睨四顾,淡淡道:“诸君若是以为,贫道这令旗只是个用来施定身术的玩意儿,未免也太小瞧贫道了。”
伴随他话音落下的,还有严越周身猝然暴涨的灵压,四面八方的混元杂气瞬间朝他体内疯狂灌涌,妊熙一口气还没缓过来,身旁剧变陡生,惊得她立马回身连点他周身大穴,这才遏制住吐纳,却也终究是慢了一步,急声喝道:“糟了,他的灵窍方才打开了!!”
谢香沅还在设法压制云苓体内妖魂,谁知家里东墙还没补好,西墙又要倒了,瞳孔骤缩:“他吸入了多少混元杂气?!”
妊熙焦急道:“至少两息,而且是九大灵窍尽数洞开的两息!”
哪怕只有两息,以金丹全力吐纳的速度也足够叫他殒命了,谢香沅咬了咬牙,只得暂且放下云苓,闪身过来伸手按上严越胸口,飞快地说道:“我来给他渡灵冲洗经脉,你去照看小云苓!”
“不必白费力气,我已帮他将混元杂气运至周身,渡灵也没用了。”
娄之患似乎颇为满意,不慌不忙道:“根据我派对此毒物的记载,从此刻开始,他将自任督二脉逐一崩碎,随后是奇经八脉,再后是金丹,最后是灵台,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成为废人——除非有清元丹救急。”
说着手掌一翻,当众亮出一粒灵光内蕴的六转金丹,嘴角微扬:“说来也巧,贫道这里便恰好有一粒,也仅有这一粒,若想要,便拿那妖女来换。”
“你?!”
朱英急怒交加,莫问剑光大盛,挟着元神剑一同劈出,已经带上了搏命的架势,然而三位元婴都没能取胜,凭她一人又如何扭转战局?剑影翻飞,也不过徒劳发泄怒气而已。
娄之患身形微晃便轻巧避过,两指间夹着一粒金丹,微笑道:“朱小道友,眼下这时机可不适宜切磋,贫道自是无妨,然而此丹珍贵,若不慎在过招间损毁……呵呵。”
话音刚落,一柄青锋长剑已横亘在朱英身前,剑光清冽,锋刃如裁冰切玉,身着昆仑白衣的高大男子面寒似霜,冲她微微颔首,客气道:“道友,请止步。”
朱英生生刹住了剑势,心急如焚道:“可是丹药!”
“我知道。”
另一名昆仑的元婴已刹那出现在百丈之外的于飞鸢畔,不容分说道:“把她给我。”
谢香沅看着这当场倒戈的俩人,险些咬碎了满口银牙:“他使阴招害你师叔,你们反倒甘心为他驱策?!”
“仇可以稍后再报,但小师叔等不起。”
那男子望见严越面色灰败,瞳孔涣散,生机正肉眼可见地快速消散,眼神微凝,声调又沉了几分,翻过手中细剑,剑锋随之铮然低鸣。
“请道友将她给我,否则休怪我强夺。”
一道杀意毕露的剑意自旁侧暴起,剑气澎湃如巨浪,那元婴眸光微动,瞬息间后撤三步,横剑格挡。
“铛!!!”
两位元婴剑修以剑对撞,余波差点将于飞鸢拦腰斩成两半,周遭停泊的飞行法器都赶紧撤远,郎丰泖双目染血般赤红,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字一顿哑声道:“你……休想。”
“道友,你有伤在身,我不愿趁人之危,但小师叔绝不能有事。”那男子见他气息紊乱,显然魔障已深,蹙紧眉头稍微缓和了点语气:“先救回小师叔,再救这姑娘如何?”
谁知郎丰泖却嗤笑一声,旋过手腕,抡着重剑狠狠劈下:“绝不能?为何绝不能?他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两人交手是纯粹的以硬碰硬,剑光纵横如织,火星迸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昆仑剑修边接边答:“那姑娘不是人。”
“那又如何?你为何不去找那给他灌毒的畜生,把药抢回来?”
“小师叔等不了那么久。”
郎丰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什么等不了,说明白点,不过是看这边势单力薄波、更好欺负而已!假如她师父在这,你还敢吗?!”
那男子闻言怔了一怔,沉默片刻,坦然颔首道:“你说得对,对不住了。”
说罢长剑一扫,如冰河冻结,刺骨寒意直叫郎丰泖气息一滞,随即又被他一掌击中胸口,千钧巨力轰击之下,竟被震得直挺挺倒飞了出去!
下一瞬,那昆仑剑修已经踏上于飞鸢,压根不顾拦路的宋渡雪,又轻描淡写地一剑破开妊熙的障眼法,抬手一引,云苓便被强行从曹含真手下拽出。
郎丰泖目眦欲裂,怒喝如雷:“混账,你敢!!”顷刻间点了身上的几个穴位,周身气息轰然暴涨,比先前还要混乱三分,元神剑悄然浮现在身后,锈迹愈发深重。
谢香沅面色剧变,厉声喝道:“郎丰泖,住手!”
朱菀突然尖叫起来:“严越!他、他在流血!!!”
众人陡然齐刷刷地扭头看去,就见严越气息已微弱得近乎消失,皮肤苍白如纸,七窍之内竟然缓缓淌出了殷红的血!
娄之患看好戏似的,出声提醒:“金丹已被侵蚀了,他至多还有一柱香可活。”
那昆仑元婴面色一凛,五指猛地攥紧,云苓便被一股巨力凌空拽出,无可抗拒地落入他掌中,就在他欲遁空而去的刹那,余光却蓦地瞥见那姑娘紧闭的眼角似有什么闪了一闪,晶莹剔透,倏然滑下了脸颊。
那是……一滴眼泪?
仿佛大坝倾塌,洪流决堤,天地间混元杂气骤然沸腾,化作滔天灵潮,飓风拔地而起,顷刻间呼啸成接天龙卷,方圆百里的灵流皆被牵动,疯涌而来,又尽数被那娇小的少女鲸吞海饮般纳入体内,仿佛无底深渊。
朱英猛地瞪大双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引气入体?!
云苓的灵窍开了?
然而下一瞬,她便知道不对,因为云苓的气息正以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攀升,练气,筑基,开光,金丹……前后不过十息,她的境界就超过了朱英,令她无法辨出深浅。
这等匪夷所思的增涨,与其说是开灵窍,不如说是重开灵窍。
然而至此仍未停止,在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灵流龙卷又持续了数十息,方才逐渐减弱,而及至此时,在场已经无人的威压能凌驾于云苓之上,也就是说,她的修为已经到达了洞虚。
或者应该说……七阶?
涡眼中心,少女发辫披散,卷发起伏飘动如海浪,当最后一丝气流归于平静,周遭都陷入了如临大敌的死寂,她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瞳中却是一抹嫩芽似的新绿。
乍一望去,仿佛春水初碧,岁岁草青,惊散万里幽冥。
那昆仑之人早已远远退开,眼眸微眯,单手按剑,警惕地盯着她,近旁结阵的真武殿修士亦屏息凝神,就连于飞鸢上众人也俱是瞠目结舌,茫然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大妖,不知该唤她何名。
唯有霸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费劲地拿龙角挑起竹帘,试探着打了一声招呼:“昂?”
宋渡雪端详着她的神情,迟疑唤道:“……云苓?”
云苓闻声回眸,冲他抿唇笑了一笑,凌虚踏出两步,虽然一步能掠出三丈远,动作却与曾经的凡人少女没有两样,只见她轻盈地落回鸢上,双手捧起严越的脸,而后垂下眼帘,温柔地将眉心抵上了他的额间。
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浅金色的澄澈灵光如晨曦般笼罩住他,严越体内肆虐的混元杂气竟如朝雾见日,顷刻被涤荡一清,金丹弥合,经脉重生,前一刻还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的人,竟然转眼又全须全尾地回到了人间。
谢香沅已经被一个接一个的惊吓砸懵了,直至此刻,才终于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能净化混元杂气?”
严越周身禁制逐一消融,眸光重新亮起,飞快地眨了眨眼,神色未改,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师父从前告诉我,我是勾陈尊主捡来的一株草,一不小心就养了六千年……”
云苓仔细地治好了他体内大小伤势,方才退开两步,轻声开口,声音泠泠似清泉漱玉,吐息时不自觉带上了磅礴灵力,威压直叫在场众人气息一窒,仿佛在心头压了块大石。
她说到此处,话音微顿,垂眸望向指尖流转的湛金灵光,无奈莞尔:“果然是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