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腹:当这股寒流重重地砸进胃里,它估摸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冻僵之际,在极寒的尽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竟从丹田深处径直漾开。那暖意不烈、不燥,温温然,绵绵不绝,就像这昏暗洞穴里,火炬所散发的、跳动的茸茸光霭。
它忽然明白了“灯火温温然漾开黄昏”的真意——暖并非对抗寒的武器,而是寒淬炼后自生的魂光。壶中残液虽尽,其内乾坤却正以冰为刃、以霜为引,在血脉深处重绘星图。那图并非刻于皮肉,而是随每一次吐纳流转于骨隙之间;每一道霜痕消融的轨迹,皆对应一条经脉的苏醒。
它静坐如初,却觉脊柱深处有微光游走,仿佛一缕缕寒髓在经络之中凝成银线,勾连骨隙,织就星图。寒未退,暖已生根;夜未尽,青白已自丹田升腾。指尖的温度悄然蔓延至手腕,如同一缕不灭的引信,徐徐点燃沉睡已久的命门。那引信无声延展,似春藤攀援,直抵心窍。
闭目之际,幽暗中星轨自行明灭,霜纹于皮下浮沉流转,如天地初开时镌刻的寒篆。崖底的寒气似被吸入脉络,经丹田温养,化作清冽澄明的光流,汩汩奔涌。忽有寒风不请自来,拂过额角,竟不刺骨,只携一缕新雪初融般的湿润气息——寒尽之处,竟然无暖潮汹涌,唯有天地吐纳间,一次微小却确凿的节律更迭。
它缓缓睁眼。火光依旧,光影却已不同:每一道跃动的光影里,都浮着细碎冰晶折射出的七色微芒。那微芒并非外显,而是自瞳孔深处漫溢而出,那是深渊回望时,悄然镀上的虹膜。
它不动,光自流;不念,星自转;不握,壶已空而满。
它长长哈出一口白气,如龙游于焰影之间,凝而不散,悬于唇前寸许——那气中竟浮沉着粒粒微光,似星屑,似霜尘,又似未落笔的墨痕。它未吐尽,亦未吸回,只任其浮游、明灭、旋转,时间在此处打了个寒颤,又悄然松开。白气渐淡,却在消散前最后一瞬,映出它瞳中倒影:不是火,不是洞,而是一片霜色铺陈的星河。
“痛快!”以表尊重,大牛将酒壶慢慢放置于地面,然后又信手拈起一块果干,继而抛向空中,头一仰、嘴一张,不偏不倚接住。腮帮子微鼓,嘎嘣脆。果干在它齿间迸裂,酸酸甜甜。“好吃点,好吃我就多吃点。”
它接连又拈起了三块果干,抛、仰、接,动作丝滑,行云流水。嘎吱嘎吱嘎吱嚼得脆响。果干的碎屑簌簌落于衣襟,随手拂去后,目光最终落向台面一角,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先喝哪个呢?”指尖轻扣台面,迟迟没有作出选择。指尖悬停半寸,莫名一笑。“反正都要喝,那就先从多的开始吧。”
意念一动,所有的瓶瓶、壶壶、坛坛齐齐浮空而起,接着伸出食指朝那边一勾,那些酒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尽数向它涌来。临近跟前,倏地悬停于半尺之距,而后一个接一个,依次落下。坛坛叠如塔,壶壶稳似钟,瓶瓶立若笋。“嗨嗨嗨我的,都是我的!这下老子要一次性喝个够!喝个爽!”
大牛先是用手抹了一把脸,随即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蜿蜒如古篆的伤疤,转而摄起一只仅有它巴掌大小的青玉净瓶。瓶身冰凉,符文呈幽蓝色,内里悬浮着三颗鸽卵大小的妖丹,每一颗都映照出不同凶兽临死前的咆哮虚影。
此乃「九幽妖魄酿」,取七十二洞妖王临终一息,封于寒髓玉瓶,饮之可窥其生平执念。
“开喝!”正当它准备去拨瓶盖时,冥冥之中似有一道低语掠过耳际:天黑,请闭眼。“我还没喝呢,咋就幻听了?”未及深思——砰瓶身的符文应声炸裂,瓶盖随之迸射弹开!
霎时间,黑雾如孽龙腾空,卷起三颗幽蓝妖丹,疾旋而出!妖丹明灭不定,赫然映出冰猁之怒、噬魂蛛之颤、九尾魇狐之寂——皆是它们神魂俱灭前一刻,被永恒定格的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