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巽来,夏至,热浪翻滚。
申正,江南不知名渡口,金乌仍盘踞苍穹。万斛福舟“遥川”号泊于此地,船身极尽雕饰,高桅挂林字彩旗,帜正飞扬。
“遥川”号上,一声声钟鼓声传来,四周鼎沸的人声都自发安静,现在是携新生儿酥姐儿向海神妈祖祷告的时间,祈求海神妈祖赐福庇佑。
新船下水祭妈祖时必行掷珓卜,此次由林杞来问吉凶,重复三次,珓相均一仰一覆,正是大吉。
“……泉州林杞谨以清醴嘉牲,敬告妈祖之神曰:伏惟妈祖,湄洲毓秀;履浪如席,镇蜃如豚。今我侄林遥川百日,其船舶万斛福舟‘遥川’号入水,祈风平浪静,鲸波不兴,乞妈祖引天风于八面,卫舳舻之平安!尚飨!”
甲板上祭台下,待林杞念诵完祝文,王氏就将朱砂点在纪秦娥怀抱里的酥姐儿的额头上,辟邪消灾开启智慧。
这四人身后,则是堪称密集的人群,人群为首的是泉州市舶提举,江南东路转运使在其侧,阿拉伯裔蕃商及各州本土豪商分列,两浙路走马承受则立在船舶高处,在船帆下俯瞰全场。
这五人分别象征着北宋海政、经济、内外商业势力,以及皇权。北宋市舶制度、漕运技术和江南官场生态,海内外贸易的运作,权力制衡,尽皆表露在此。
五人以后,才是酥姐儿的亲眷,再就是市舶司吏员,海商、水手、工匠等数百人,以及人数众多的护卫,“遥川号”的甲板已到了容纳极限。
所以其余无法登上“遥川”号的,则乘着林氏安排的船环绕在“遥川”号周围,形成拱卫之势。
此处渡口阔如海,秦香莲站在场中最高大雄伟的船舶之上,极目远眺,竟也无法看到船的边缘与江的边缘,尽是船尽是人,熙熙攘攘如过江之鲫。
目光再回到场中,秦香莲看向供桌上妈祖神像前摆着的木盒,木盒之上是“遥川”号的微型船模,木盒之内则是“遥川”号的船契,以及一些连纪秦娥都不太了解的产业股份契书。
这艘万斛福舟的名字正是它的主人酥姐儿的大名,那日抓阄,手脚尚无力连抓握都不太会的酥姐儿,趴在了写着“林遥川”姓名的阄上,再也不挪动。
纪秦娥讲不出反对的话题,陈年麦对纪秦娥道:“娥娘,我总觉得,酥姐儿的人生道路在见到王老夫人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哪怕她没选中这个名字。”
纪秦娥沉默地搂着酥姐儿,最终释怀地笑:“我们酥姐儿走哪条路都好。”
酉初开席,祭祀过后,甲板上的客人们被邀请入船舱,官员们严格按照官阶排序坐上席,而商人们这边则按照大概的商业势力及亲故排序,男东女西分坐两边。
“遥川”号上的客人的餐食是由林杞请来的名厨带队操刀,至于其余的海量船只,则主要由何氏联合本地聘请的厨娘帮工,硬生生撑起这场数万人的席面。
也有讲究的客人,不愿吃这大锅菜肴,何氏也不勉强,只留下一盒点心。
宴席持续一个时辰,主角酥姐儿早早就睡着,纪秦娥抱着她下了船,回家去,晚上还有歌舞音乐,今夜在“遥川”号上可是睡不着的。
是夜,江上月明星稀,人间宝光流转,酒酣耳热以后,江南东路转运使张夏率先迈出船舱透气,江风缓缓吹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江河,他的心许久未如此平静,明明眼前是如此热闹繁盛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