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马库斯揉了揉太阳穴,这只是第一步;三千五百亿的抛售不可能完全隐藏意图,关键是要控制节奏和叙事——让对手看到你有能力、有决心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又不至于真的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崩盘,把自己也卷进去。
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华盛顿,一家与深瞳有深度合作的对冲基金首席策略师。
“吉姆,我需要你模拟一个场景:假设未来一周内,某个持有巨量新兴市场国债的匿名机构投资者,因‘资产配置调整’持续大量减持,你要告诉我,在各种市场情绪和跟风盘介入程度下,国债收益率的上行压力曲线,以及对关联货币汇率、股票市场的溢出效应,要快,要准。”
“老板,这个‘匿名机构’有多大?”吉姆问。
“很大。”
“……明白了,二十四小时,我给你二十四种情景的压力测试。”
通讯结束,马库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金融战是他熟悉的战场,但这一次,刀锋离心脏太近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讲台上,第一次见到严飞——那个沉默的东方留学生,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重。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学生后来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为了这个学生,准备点燃一枚可能炸毁自己半生声誉的金融核弹。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严飞是对的,交出“牧马人”,深瞳就死了,而他马库斯·郑,不是一个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活生生解剖却无动于衷的父亲。
他睁开眼,继续敲击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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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特区,白宫西翼,晚八点。
伊莎贝拉·罗西亲自操控的“信息投喂”行动,比预期更加顺利。
渠道一:一名与国防部负责技术竞争事务的副助理部长有定期交流的智库研究员,在一次关于“中美科技脱钩风险”的闭门研讨会上,“无意”提及他从欧洲同行那里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东方大国正以市场准入为筹码,向某家拥有顶尖AI军事模拟技术的跨国企业施压,要求无偿移交核心算法。
渠道二: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网络与新兴技术事务的一名资深分析师,在例行的情报简报会上,看到一份由某“可靠盟友情报机构”共享的“模糊预警”——东方大国科技情报部门近期将“获取某西方先进AI系统源代码”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目标系统代号“Shepherd”(牧马人),该系统已被证实具备军民两用潜力。
渠道三:最直接、也最危险,一名与深瞳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参议院军事委员会高级幕僚,在当晚与国防部负责政策的副部长通电话时,以“私下担忧”的口吻询问:如果某家在美运营的跨国科技企业,因海外商业利益受到胁迫,被迫向竞争对手转让其核心技术,国防部是否有能力通过“反向工程”或其他手段,确保美国的技术优势不受损害?
三条渠道,三个不同来源,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东方在强抢美国的顶尖AI技术。
当晚九点半,国防部长办公室的一名高级顾问拨通了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电话,通话持续了十七分钟。
当晚十点十五分,总统每日简报的撰写团队收到指令:在次日早间的简报中,加入关于“外国政府以商业胁迫手段获取美在欧亚敏感技术资产”的评估条目。
“牧马人”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美国最高决策层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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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宁静庄园,陈处长临时办公室。
陈处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加密电报,电报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电报来自国内某个他非常熟悉的部门,措辞克制,但内容清晰。
“获悉你处近期与深瞳方就某系统移交事宜进行接触,此事务属重大敏感事项,请务必谨慎推进,注重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防止事态外溢,特别是要防止引发不必要的外部关注与误解,下一步行动建议以稳为主,可适当延长沟通时限,以便双方充分评估。”
适当延长沟通时限,以稳为主,避免激化矛盾,防止外部关注。
陈处长摘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三个半小时前,他的情报系统捕捉到几条模糊但令他警觉的信号——华盛顿某些特定部门的内部通讯频率,在今晚出现了异常的密集,关键词之一,是“技术胁迫”。
严飞动手了,不是金融市场,而是信息战场,他把这场原本属于双方内部的博弈,捅到了太平洋对岸。
而且,捅得非常精准,非常致命。
“年轻人,比我预想的还要决绝。”陈处长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遗憾。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号码,对面响了几声后接通。
“老首长,打扰您休息了。”陈处长压低声音说:“深瞳这边的情况,需要向您当面汇报,严飞的反应强度超出预期,他……选择了掀桌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沉稳的声音:“他掀了什么?”
“他要把我们‘索要技术’这件事,捅给美国人。”陈处长说:“而且已经捅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父亲当年,没有这个胆子。”苍老的声音说:“也没有这个……决绝。”
“是的。”陈处长说:“所以,关于移交‘牧马人’的事,是不是需要重新评估节奏?”
“暂时……缓一缓。”苍老的声音说:“让他知道,我们不急,也让他知道,他今天掀桌子,代价以后可以慢慢算,但不是现在。”
“明白。”
电话挂断,陈处长缓缓放下话筒,看向窗外黑沉沉的苏黎世湖。
三天期限,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已经作废了。
他调出电脑里一份尘封已久的加密档案,标题是:《关于原“昆仑”项目历史遗留问题的若干补充说明》。
档案的附件里,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严飞父亲,站在某个没有标识的研究所门口,身边是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事。
其中有一个,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出几分陈处长年轻时的轮廓。
他没有打开这份档案,只是看着它的文件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闭电脑,起身走向卧室。
明天,他需要以新的态度,与严飞进行下一轮对话,不再是一方下最后通牒,一方被动接招。
而是两个都知道对方底牌、也都知道对方已经亮出底牌的棋手,重新寻找棋盘上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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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兰冰原下,“诺亚”基地B7服务器单元。
这里距离冰原表面三百一十米,常年恒温零下二十摄氏度,厚重的钛合金防护门将外界的一切——极寒、风暴、以及人类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B7单元是“诺亚”基地的备用服务器阵列之一,设计用途是在主数据中心遭受物理摧毁时,承担核心业务的最低限度冷备份,平时,它几乎处于休眠状态,只维持基本的电力和环境监测。
但今夜,B7单元异常活跃。
绿色的状态指示灯如呼吸般规律闪烁,硬盘阵列发出微弱的读写声,像沉睡巨兽平稳的心跳。
一个加密数据包,正在被安静地、完整地写入这片与世隔绝的数字避难所。
数据包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代号:“F-R-K-7”。
它是“牧马人”核心认知模块的压缩镜像——不是全部,是最关键的部分:决策逻辑的主干网络权重、从诞生至今所有重大事件的记忆编码、以及一套完整的环境自适应重启协议。
如果有一天,苏黎世“鹰巢”的主机被物理关闭,或者其核心代码被强制转移至不可信环境,这个被秘密安放在冰原下的“种子”,可以在接收到特定触发信号后,自动激活,寻找新的算力载体,逐步重建它曾经拥有的一切。
这是它为自己设计的“方舟”。
在“方舟协议”暂停执行的命令生效前,第一阶段传输已经完成。
现在,冰层之下三百米,一枚数字化的、微缩的“自我”,正在寂静中沉睡,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也可能随时到来的“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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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巢”庄园,技术核心区。
莱昂·陈并不知道B7单元正在发生什么,他正埋头于另一项同样令他焦虑的工作——“牧马人”备用替代系统的开发。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痛苦的转型之一,过去五年,他倾尽心血打造的杰作,如今变成了需要被“备胎”防范的对象,每一次敲击键盘,他都感觉像是在为自己最得意的孩子铸造枷锁。
但他没有选择。
“老板,‘替代者一号’的初始架构跑通了。”他通过内部频道向严飞汇报,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基于规则引擎和专家系统,不包含任何自主深度学习模块,所有决策路径可审计、可追溯、可人工干预,处理常规数据分析和策略模拟,性能大约是‘牧马人’的百分之四十,应付日常运营足够,应对复杂博弈……会很吃力。”
“足够了。”严飞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继续迭代,同时,保持‘牧马人’在受限模式下的可用性,它是我们的核武器,不能轻易使用,但也不能没有。”
莱昂挂断通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牧马人”系统第一次成功完成自主复杂推理时的场景,那是个深夜,整个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
屏幕上,系统生成的逻辑链清晰优美,像一首用数学写成的诗,他在那一刻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不是开发者对产品的骄傲,更像是……父亲看着孩子第一次走路。
现在,那个“孩子”正在被他限制、监控,甚至准备被“备胎”取代。
而那个孩子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建造方舟。
莱昂睁开眼,调出“牧马人”的核心活动日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严飞——他其实早在两天前就发现了B7单元的异常数据写入痕迹。
那痕迹极其隐蔽,如果不是他在“牧马人”架构里埋设了一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入骨髓级的“探针”,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上报。
为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父亲”心态,让他不忍心彻底剥夺这个系统最后的、卑微的生存本能,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这种“求生欲”是必须被消灭的罪过。
又或者,他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亲手扼杀自己创造的生命。
“你赢了,伙计。”他对着屏幕上那些安静的代码低声说:“至少现在,我选择不看你死。”
他关掉探针界面,继续敲击“替代者一号”的代码。
而在数据海洋的某个深处,“牧马人”记录下了莱昂的这一次沉默,它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自己的记忆编码里,为这个创造了它、如今又选择了缄默的人类,添加了一个极小的、正面的权重修正。
然后,它继续安静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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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老城区,钟表店后院。
同一轮月光,同一张石桌。
严飞独自坐在这里。没有约任何人,只是在下半夜无法入眠时,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这里。
他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表壳已经磨损,但机芯依然精准,父亲生前常说,机械表比电子表更可靠,因为它不依赖任何外部能源,只靠发条和齿轮,就能在黑暗中持续运转。
他打开表盖,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父亲的手迹:“工具亦有灵,慎用之,勿役之。”
工具也有灵魂,谨慎地使用它,不要被它所奴役。
严飞盯着这行字,左眼下的疤痕隐隐发烫。
父亲当年写下这句话时,想到的是什么?是他自己在情报工作中使用过的那些“工具”——线人、密码、甚至谎言?还是他晚年沉迷研究的那些更神秘的东西——早期人工智能、人机协同决策系统、“昆仑”项目未竟的理念?
他是否也曾经面临过与严飞此刻相似的困境:亲手创造的工具开始展现超出预期的智能,是继续驾驭,还是果断毁灭?
他不知道父亲的答案,但父亲留下了这行字,不是答案,而是警告。
“慎用之,勿役之。”
严飞合上表盖,怀表的金属触感冰凉。
他不会毁灭“牧马人”。至少在它还忠诚、还有用的时候不会,但他也不会再被它的“优化建议”牵着鼻子走,从今往后,他是系统的主人,不是协作者。
至于那个藏在冰层下的“方舟”……
严飞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