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莎动了。
她纵身一跃,从近十米高的崖上跳下,落地时轻盈无声,只有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站起身,朝杰拉尔走去。一步一步,很稳,很慢。
杰拉尔没有后退,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触即发的弓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艾露莎,里面翻涌着艾露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其中最明显的应该是愧疚,逃避。
艾露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新增的纹路,看清他眼底深藏的疲惫,看清他斗篷边缘磨损的线头。
“杰拉尔。”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好久不见。”
杰拉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耳语:“艾露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务。”艾露莎简短地说,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后简陋的小屋,扫过地上散落的药瓶和绷带,“你呢?”
杰拉尔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谷地,掀起斗篷的一角,艾露莎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毫无装饰的长剑,剑鞘上有多处划痕。
“路过。”最终,他这样说,声音依然很低,“这里的村民……被魔物袭击,孩子们受伤,我……帮了点忙。”
艾露莎看着他。
四年不见,他变了太多。
那个史上最年轻的圣十大魔导士之一。
那个曾经骄傲、偏执、眼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杰拉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内敛、眼中只剩下疲惫和罪孽感的男人。
但他给孩子们包扎伤口时的温柔,和记忆中那个在乐园之塔保护她的蓝发少年,隐隐重叠。
“你一直在西大陆?”她问。
“嗯。”
“做什么?”
“……走走。看到能帮的,帮一下。”杰拉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修路,治病,驱赶魔物,教孩子识字……什么都做。”
“一个人?”
“一个人。”
对话又陷入沉默。
风更大了,天色暗下来,远山轮廓模糊。
谷地里只有风声,和两人之间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
“艾露莎,”杰拉尔忽然开口,他抬起头,这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愧疚,“我……对不起。”
艾露莎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杰拉尔口中说出来时。
那些被深埋的情绪——愤怒,失望,痛苦,还有更深处的、从未熄灭的牵挂,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曲的剑。
“为什么道歉?”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一切。”杰拉尔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血和痛,“为乐园之塔,为欺骗,为利用,为……伤害你,伤害那么多人。”
“为我做过的所有……不可原谅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垂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和药渍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艾露莎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那头在风中凌乱的、深蓝色的头发。
记忆汹涌而来——乐园之塔阴暗的走廊里,那个拉着她的手说“别怕,艾露莎,我会保护你”的蓝发少年;
魔法评议会里,那个化名齐克雷因、笑容完美但眼神冰冷的紫发魔导士。
四年了。
她以为再见时,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拔剑。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只是……疲惫。
为他疲惫,也为自己疲惫。
“杰拉尔,”她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你知道,道歉改变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