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飘着浓郁的牛油香,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直冲鼻腔。
“二位来点什么?”跑堂的小二麻利地擦着桌子。
“红锅,特辣。”洛尘笑着说。
周武悄悄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少爷的辣度标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沉浮。洛尘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上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嗯——”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地道。”
周武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瞬间感觉嘴里像着了火,赶紧灌了一大口茶。
洛尘哈哈大笑。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正边吃边聊。话题很快吸引了洛尘的注意。
“老李,你家老二真报了澳洲移民?”
“报了!全家都报!”被称作老李的汉子红光满面,“一百亩地啊!咱在这边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到了那边,地是自己的,娃上学不花钱,以后还能进政府当差——这不比在这儿熬着强?”
“我听说洛家还给发安家费?”
“发!发足半年口粮的钱!”老李压低声音,“而且听说啊,第一批走的,还能挑好地段。晚了就只能捡人家挑剩下的了。”
“那你啥时候走?”
“腊月就走!从海南坐船,说是豪华游轮,比咱们这儿的大宅子还阔气!”老李满脸期待,“等安顿好了,咱们还在那边接着当邻居!”
洛尘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少爷,民心所向啊。”周武低声说。
洛尘点点头。民心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能过上好日子,谁愿意颠沛流离?
他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街上,又有一群人背着行李走过。看方向,是去移民登记处的。
川蜀之地,自古富庶。但富庶不代表每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人们自然要用脚投票。
“走吧。”洛尘起身结账。
“少爷,还去哪儿?”
“随便走走。”洛尘说,“看看这座城,听听这些人的故事。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离开成都,洛尘一路向东。
他去了湘西,看了那些刚刚建起的工厂;去了粤省,看了热火朝天的港口建设;最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抵达了瑞金。
这座小城灯火通明。
不是因为过节,而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太多的人——那些他只在书本上读过的名字,那些他从小敬仰的英雄,如今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洛尘同志,欢迎欢迎!”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中年人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早就听说你要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
洛尘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这些人的名字,在他原来的世界,是写在历史书上的。他们经历过最艰苦的岁月,付出过最惨烈的牺牲。而在这个世界,他们依然年轻,依然充满激情,依然在为理想奋斗。
“首长,您太客气了。”洛尘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来了就别急着走!”另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听说你带来了航母?好家伙,那玩意儿我们见都没见过!你可得好好给我们讲讲!”
会议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洛尘坐在长条凳上,周围围满了人。他们问工业,问技术,问国际形势,问未来的发展。洛尘一一作答,尽可能详细,尽可能坦诚。
“洛尘同志,”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问,“你真要走?留下来一起干不行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想问,只是不好开口。
洛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各位首长,不是我矫情。这些年,我在滇南搞的那一套,你们也看到了。那是我的路。但你们的路,和我不同。”
“什么不同?”
“我靠的是家底,是资源,是一个人说了算。”洛尘说,“你们靠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信念,是牺牲。我的路能走快,但走不远。你们的路走得慢,但能走到最后。”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所以,我的任务,就是给你们铺铺路,搭搭桥。等你们上了正轨,我就该去新的地方了。”
众人沉默。
最后,那位穿灰色军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洛尘的肩:“无论你走到哪儿,这里都是你的家。”
第二天,洛尘要离开时,收到了一堆礼物——有人送了他一本手抄的诗词集,有人塞给他一枚用弹壳做的纪念章,还有人把自己戴了多年的怀表摘下来,硬塞进他手里。
“拿着!”络腮胡汉子瞪着眼,“嫌不好还是咋的?”
洛尘接过怀表,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这是这些英雄们的心意。
“我会好好保管。”洛尘郑重地说。
走出瑞金时,天刚蒙蒙亮。洛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城,灯火已经稀疏,但天边的朝霞正在升起。
“少爷,”周武轻声问,“以后还回来吗?”
洛尘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里的怀表,踏上回滇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