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拖着家人,疯了似的往巷子深处的地窖奔,孩童细碎的呜咽,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微弱,却让人心头发紧,泪如雨下。
南街的私塾里,老夫子正带着十几个学童,诵读《守关赋》,书声琅琅,充满生机。
听见钟声,老夫子脸色一变,立刻放下书卷,对着学童们嘶吼:“快!躲到桌底下去!捂住耳朵,不要出声!”
学童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钻到桌底,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眼里满是恐惧,老夫子站在私塾门口,手持一根木棍,挡在门前,如同一位守将,护住身后的学童。
北街的铁匠铺,铁匠周大锤,终焉之战时,为守军打造兵器,手臂被妖火灼伤,留下残疾,此刻正挥着铁锤,打造一把新的长刀。
听见钟声,他扔下铁锤,抓起打造好的钢刀,堵在铺门口,对着妻儿嘶吼:“躲进去!我守着!”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只有决绝,他要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妻儿。
布庄的绸缎,被慌乱的行人扯落,绫罗绸缎撒了一街,被踩得满是污垢;
药铺的药柜,被惊慌的百姓撞翻,千年灵芝、百年人参、珍贵药材,散落一地,被踩成泥沫;
酒馆的酒坛,被打翻在地,醇厚的酒香,混着血腥气、妖臭气,弥漫在街巷,令人作呕;
各家各户的护院、青壮,手持菜刀、锄头、木棍,守在自家门前,脸色铁青,握着兵器的手不停颤抖,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身后,是父母,是妻儿,是家园,是他们退无可退的地方。
老人拄着拐杖,被晚辈搀扶着,脚步蹒跚,嘴里喃喃着:“造孽啊,刚太平几天,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打仗了......”
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
孩童们被吓得哇哇大哭,被大人抱在怀里,紧紧捂住眼睛,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
犬吠声、马蹄声、门栓落锁声、百姓的哭喊声、惊呼声、嘶吼声,交织成一片,响彻关城。
刚刚重获安宁、重燃烟火的雁回关,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慌乱与绝望,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汹涌的浪涛,彻底倾覆,沉入海底。
就在这满城慌乱、天地失色之际,西方官道上,一道快马,疯了似的冲来。
战马是雁回关的良种,通体乌黑,四蹄生风。
可此刻,战马口吐白沫,嘴角溢血,四蹄流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溅起火星,显然是拼尽了全力,跑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倒毙。
马背上的斥候,名叫赵武,是沈砚曾经的亲兵,今年二十二岁。
沈砚战死後,他便留在雁回卫,做了一名斥候,誓死守护雁回关,为沈砚报仇。
此刻的赵武,浑身披甲,甲胄破碎不堪,多处被妖爪撕裂,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黑色的妖血,与红色的人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甲胄,凝结成块。
他的头盔早已掉落,头发散乱,脸上布满灰尘、血污,双眼布满血丝,布满血丝,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死灰色,显然是身受重伤,油尽灯枯。
可他依旧挺直了脊梁,坐在马背上,没有倒下,他扯着嗓子,用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血沫的声音,嘶吼着,将边境的死讯,用尽全身力气,传遍整座关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极致的愤怒:
“警报——!关城西方,妖潮来袭——!数量逾万,遮天蔽日——!”
“血蝠妖皇、骨龙妖王、毒蛛妖后、狂狮妖尊、邪蛇妖王、鬼面妖尊、裂岩妖将——携全部残部,倾巢而出,卷土重来——!”
“他们蛰伏数日,隐于黑风谷,啃食怨灵,炼化妖丹,就是等我关元气未复、军民尚在疗愈、城防未固之际,悍然来犯——!妄图鱼死网破,踏平雁回关,血洗人界,为玄夜复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武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喉间喷出,洒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凄厉的血花。
他的身子,从马背上重重摔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战马也随之倒地,四肢抽搐,气绝身亡。
可即便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命悬一线,赵武依旧没有放弃。
他用双臂,艰难地撑着地面,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抠出鲜血,一点点,一寸寸,艰难地爬向城墙,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手中的斥候令旗,早已被妖风撕得破碎,只剩下半截木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松开,那是他作为斥候的尊严,是他守护雁回关的信念。
周围的守军见状,纷纷冲上去,想要扶起他,军医也提着药箱,狂奔而来。
可赵武却一把推开靠近的守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别管我!快!备战!守住关城!不要让妖物,踏进来一步!”
话音落,赵武头一歪,昏死过去,手中的半截令旗,依旧攥得死死的。
凌霜站在桃林里,将赵武的嘶吼,一字一句,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柔软,瞬间被滔天的恨意、焚心的怒火、毁天灭地的战意,彻底取代。
她知道,终焉之战后,玄夜旧部绝不会善罢甘休,人妖之间,终有一战。
可她没想到,这些妖邪,竟然如此决绝,如此阴毒,如此丧心病狂,不死不休。
血蝠妖皇,玄夜座下第一战将,能操控万千血蝠,吸食人血,凝练血丹。
他的手上,沾着雁回关数万百姓的鲜血;
骨龙妖王,操控万千尸骨,以人族修士、百姓的尸骨,拼接成骨龙,凶戾无比。
他的骨龙身上,每一块骨头,都是一条人命;
毒蛛妖后,善用剧毒,蛛丝沾之即腐,毒液触之即死。
终焉之战时,她的剧毒,毒杀了雁回卫上千名将士,无数百姓,被她的蛛丝缠绕,化为一滩脓血;
狂狮妖尊,力大无穷,能劈山裂石,肉身强悍。
终焉之战时,他摧毁了雁回关半座城池,无数建筑,毁于他的利爪之下;
邪蛇妖王,口吐毒焰,阴狠毒辣,擅长偷袭,无数将士死于他的毒焰之下,尸骨无存;
鬼面妖尊,擅长幻术,惑人心智,能制造心魔,让守军自相残杀。
终焉之战时,无数精锐,死于幻术之下;
裂岩妖将,肉身成圣,刀枪不入,斧法霸道,镇守妖潮前锋,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七个孽障,都是终焉之战中,侥幸逃脱的悍匪、凶徒,手上沾着雁回关数万百姓、数千将士的鲜血,是两界最阴毒、最邪恶的孽畜。
他们蛰伏不出,从来不是心存善念,从来不是悔过自新,而是在等一个最恶毒、最致命的时机——
等雁回关刚经历浩劫,最虚弱、最无助、最疲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踏平雁回关,血洗人界,与人族同归于尽。
“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从凌霜喉间迸出,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桃花瓣纷纷碎裂,震得空气嗡嗡作响,震得漫天妖风,都为之一滞。
她猛地起身,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金色的守护灵光,从她体内冲天而起,玄色的守将披风,被灵力掀起,猎猎作响,如同展翅的雄鹰。
素色的里衣下,肌肉紧绷,脖颈处的疤痕,泛起耀眼的红光,那是凌家守护血脉,在觉醒,在咆哮,在为亲人复仇,在为百姓守护。
腰间的裂穹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感受到了守护的决心,感受到了复仇的怒火,自动挣脱玄铁枪鞘,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挣脱束缚,跃入她的手中。
这柄陪伴凌家三代的守护长枪,枪身长七尺二寸,由天外陨铁混合星辰金铸造,枪身刻满上古守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融入了一代守将的守护意志,历经三代温养,早已通灵,拥有了自己的灵识。
枪尖淬过九天神光,泛着刺破黑暗、斩尽妖邪的金芒,枪缨是用百年火凤的羽毛编织,此刻被灵力催动,燃起金色的火焰,灼烧着周遭的妖风。
枪身的符文,随着凌霜的战意,逐一亮起,从枪柄到枪尖,流转着璀璨的金光,发出龙吟般的嗡鸣,直冲云霄,硬生生将头顶的墨色妖云,撕开一道巨大的金光缺口,让一缕温暖的阳光,重新洒向雁回关,洒向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
凌霜攥紧裂穹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金色的灵光,缠绕着枪身,与枪身的符文,融为一体。
她的眼神,冷冽如万年玄冰,冰封着滔天恨意,又带着誓死守护的温柔,那是对亲人的思念,对百姓的责任,对家园的坚守。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相依的玄铁岩墓碑,目光缓缓扫过“母”与“砚”二字,目光温柔,却又无比坚定。
她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响彻桃林,响彻她的灵魂,响彻整个雁回关,字字泣血,字字千钧:
“娘,沈砚,今日,我便以这裂穹枪为刃,以我凌家血脉为祭,以我性命为誓,守我雁回疆土,护我关城百姓。”
“管它什么妖尊妖王,万余妖邪,今日,我凌霜,定要为你们报仇,为死去的将士、百姓报仇!”
“谁敢犯我疆土,害我苍生,我凌霜,必让其,有来无回,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她不再有半分留恋,半分迟疑。脚下灵力迸发,玄铁岩铺就的地面,被震得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玄色的披风,与漫天破碎的桃花瓣、金色的枪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划破黑暗的金色闪电,直冲天际。
裂穹枪的金光,在前开路,撕碎漆黑的妖风,劈开浓重的妖云,驱散弥漫的血雾,带着凌家三代的守护意志,带着母亲与沈砚的期许,带着万千百姓的希望,带着复仇的怒火,直奔关城城墙而去。
她飞行的轨迹,在暗沉的天地间,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痕,如同希望的火种,照亮了雁回关的绝望,给满城百姓,给所有守军,带来了一丝光明,一丝勇气。
城墙之上,守军早已集结完毕。
一千五百名雁回卫,是战后从孤儿、青壮中招募的精锐,个个意志坚定;
八百名幸存的老卒,是终焉之战的幸存者,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共计两千三百名将士,甲胄林立,旌旗猎猎,整齐地站在城墙之上,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旌旗上,绣着金色的“雁回”二字,与凌家的族徽,是用将士们的血染成的,是凌霜亲手绣制的,在妖风下,疯狂摆动,猎猎作响,象征着雁回关的不屈,象征着凌家的坚守。
将士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疤痕,有的腿伤还未愈合,靠灵力强行支撑,有的甚至失去了肢体,拄着兵器,依旧挺立。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忐忑,有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可更多的,是决绝,是愤怒,是视死如归的勇气。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身后,是妻儿老小,是故土家园,是他们用尸骨和血泪重建的雁回关,是他们退无可退的地方。
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就是寸土皆失,就是亲人被屠戮,就是家园被踏平。
他们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将军!”
当看到那道划破黑暗的金色身影,当看到凌霜手持裂穹枪,立于天际,朝着城墙飞来时,城墙之上的两千三百名将士,瞬间沸腾了。
他们纷纷嘶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破釜沉舟的战意,带着对守将的信任,带着对家园的热爱,手中的兵刃,狠狠敲击着盾牌,发出“哐哐哐”的声响,震天动地,士气瞬间暴涨,压过了妖风的嘶吼,压过了妖潮的咆哮。
凌霜落在城墙主位,裂穹枪重重往地上一戳,“轰”的一声,金石交鸣,震耳欲聋。
金色的灵力,顺着枪身,疯狂扩散,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笼罩整座城墙,为将士们撑起一道临时的守护屏障,抵挡着妖潮的威压,净化着周遭的妖毒。
她站在城墙最高处,手持裂穹枪,身披玄色披风,金色灵光环绕,如同一位执掌乾坤的战神,目光如电,望向西方天际。
只见那片天际,已经被墨黑色的妖云,彻底遮蔽。
妖云之中,血光翻涌,怨魂嘶吼,无数冤魂在妖云中挣扎、哭嚎,那都是终焉之战中,被妖邪杀害的百姓、将士,他们的怨念,被七大妖首炼化,成为了妖潮的力量。
无数妖兵的黑影,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数量何止万余,简直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从西方天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血蝠妖皇,化作百丈巨蝠,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翅膀扇动,落下万千赤血蝠,尖啸声刺穿耳膜,口吐血红色的毒雾;
骨龙妖王,驾驭着十丈骨龙,骨节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龙口大张,喷吐着黑色的死气,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毒蛛妖后,盘踞在一张巨大的血色蛛网上,蛛网悬于妖云之间,蛛丝泛着紫黑荧光,漫天飞舞,沾之即腐;
狂狮妖尊,化身千米狂狮,金毛倒竖,眼如铜铃,口吐烈焰,狮吼震得大地开裂,碎石腾空;
邪蛇妖王,盘在妖云之中,身覆漆黑鳞甲,蛇信吞吐,毒焰烧穿云层,阴狠毒辣;
鬼面妖尊,戴着三尺血色鬼面,周身环绕着血色幻术波动,鬼影憧憧,惑人心智;
裂岩妖将,浑身岩石铠甲,手持万斤巨斧,斧刃上沾着未干的人血,凶神恶煞,悍然如魔。
七大妖首立于妖潮最前方,周身的妖气,化作实质的黑色光柱,直冲云霄。
七道光柱交织,形成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如同深海,压得城墙之上的将士,喘不过气,气血翻涌。
妖兵的种类,更是数不胜数,狰狞可怖:
蝠妖,扇动翅膀,尖啸着,扑向城墙,利爪泛着寒光,以吸食人血为生;
骨妖,手持骨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浑身骨刺,悍不畏死;
蛛妖,吐着剧毒蛛丝,八根利爪,泛着金属冷光,撕扯着一切生灵;
狮妖、狼妖、蛇妖、熊妖,嘶吼着,咆哮着,利爪破空,獠牙外露,如同饥饿的野兽,妄图撕碎一切;
还有被妖力污染的凶兽、怨灵、尸妖,密密麻麻,组成死亡的浪潮,朝着雁回关,碾压而来。
利爪破空的声音、骨节摩擦的声音、妖物的嘶吼声、怨魂的哭嚎声,汇聚成滔天的声浪,如同死亡的乐章,如同灭世的号角,朝着雁回关,狠狠碾压而来。
大地,在颤抖;
空气,在凝固;
战火再一次降临在了这片刚刚迎来新生、刚刚绽放桃花、刚刚重燃起烟火的土地上。
凌霜握紧了裂穹枪,金色的枪尖稳稳指向西方的妖潮,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碰撞,传遍整座城墙,传遍每一个将士的耳中,传遍了整座雁回关:
“将士们!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故土家园!是我们用尸骨和血泪重建的雁回关!”
“今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也绝不后退半步!”
“杀!”
“杀!!”
“杀!!!”
两千三百名将士的嘶吼,冲破妖风,冲破威压,冲破绝望,与妖潮的嘶吼,狠狠碰撞在一起,声震天地,气贯长虹。
战火,彻底燃起。
守护,自此开始。
复仇,就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