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嵬昂的彻底消散与忏悔,最后一丝污秽的契约之力也被《正字十诫》的血拓金光净化。
暗河不再是那个阴森恐怖、充满怨念的黑色深渊。
河水澄澈如最上等的琉璃,泛着一种源自河床深处、柔和而祥静的幽蓝色荧光。
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这方真空空间。
温暖的水流在这片真空空间外自然的、缓慢地流动,不再是之前刺骨冰寒与粘稠恶意。
这个短暂的被“隔离”开来的空间有着异常的宁静祥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的安宁。
鱼人有身上属于鸦九大将军的威严与煞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眼神中的沧桑与锐利逐渐被迷茫取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与落寞。
他转向乔如意、行临等人,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古老的军中礼节。
声音恢复了鱼有人本来的音色,却带着鸦九的沉稳。
“诸位,大恩不言谢。嵬昂执念已散,暗河重归清明,被困数百年的英灵终得解脱。鸦九也该功成身退了。这具身体的主人,也该回来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乔如意身上,微微颔首:“姑娘心志坚定,正气凛然,更有仁恕之心,实乃文字正道之幸。望珍重。”
话毕,他身上最后一点淡金色的虚影彻底收敛。
眼中神采一换,变回了众人熟悉的鱼人有。
几乎同时,陶姜忽然指着下方河床,低呼道:“你们看!”
循声望去,只见被幽蓝荧光照亮的河床上,不再是被血墨污染的漆黑淤泥,而是铺满了累累白骨。
数量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但这些白骨并非阴森恐怖,它们被净化后的河水冲刷得洁白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仿佛月光般的柔和光泽。
很快的,从这些洁白的骸骨上,不断飘散出无数细小如萤火般明亮璀璨的光点。
这些光点泛着金色,微弱却纯净,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被揉碎了撒入河底。
它们轻盈地上升,在暗河中划出一道道梦幻的光痕,最终融入上方无尽的黑暗,仿佛去往了该去的归宿。
那是死者们被禁锢、折磨了数百年的执念与残魂,在骨血契破除、怨念净化的此刻,终于得到了解脱与安息。
它们不再痛苦与怨恨,只剩下最本质的、对希望的眷恋与对安宁的向往。
“是如意的血。”
沈确抱着胳膊,看着这震撼而凄美的一幕。
“血拓净化了骨血契,也净化了暗河里被困的灵魂,暗河正在变干净。”
刚恢复神智的鱼人有,还沉浸在“鸦九将军”记忆退潮的混乱与茫然中,下意识地顺着沈确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清河床上那密密麻麻、闪烁着柔和光泽的累累白骨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多尸骨?是尸骨吧?不是道具吧?我们这是在……水里?”
鱼人有语无伦次,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当意识到自己真的身处水底,还能自由呼吸说话时,更是惊恐万状。
“在水下?咱们怎么还能说话呼吸?等等,咱们现在还是人吗?咱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变成水鬼了?”
他吓得六神无主,与刚刚鸦九将军的沉稳威严判若两人。
周别凑近鱼人有,用阴森森的语气凑近他耳边,“你说对了,咱们现在都成水鬼了,以后就住这儿了,天天跟这些邻居作伴……”
“啊!周别你别吓我!”鱼人有吓得脸都白了。
其他几人紧绷的神经多少有些松缓,沈确和陶姜虽然疲惫但状态尚可。暗河的危机,似乎真的解除了。
一直强撑着的乔如意,也似乎到了极限。见骨血契终于被迫,心神稍松,身体顿时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软软地倒了下去。
站在她身侧的行临及时伸出双臂,将她稳稳地、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乔如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最令人揪心的是,她掌心为了血拓而划开的伤口,此时此刻并没有愈合的迹象。
不仅如此,虚空中,由鲜血勾勒而成、已经完成并正在持续净化暗河的《正字十诫》血拓虚影,竟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吸力。
与她掌心的伤口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条无形的通道,还在极其缓慢却持续地抽取着她的血液。
金红色的、带着她生命气息的细微血丝,正一丝丝地从伤口渗出,融入血拓虚影,维持着它最后的净化之光。
行临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能感觉到乔如意的生命气息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一点点微弱下去。
暗河的净化固然重要,但没有什么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空出的左手已经握紧了狩猎刀。
刀锋转向,直指那悬浮的、正在吸血的血拓虚影。
他要强行毁掉这血拓,切断它与乔如意之间的联系。
“不可!”
一声虚弱却急切的阻止声响起。
姜承安那本就近乎透明的身影,再次艰难地凝聚显现,挡在了行临的刀锋与血拓虚影之间。
他的状态比刚才更加糟糕,仿佛一阵稍大的水流就能将他冲散。
“这血拓是净化暗河、稳固《正字十诫》力量的关键枢纽。”
姜承安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即将消散的空灵与缥缈,“暗河被邪契侵染数百年,怨念虽散,阴秽未清,全靠这血拓引动十诫正气,涤荡余浊。若此时毁去,净化中断,恐有残留邪气反扑,甚至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行临的刀锋停在半空,眼神却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
“所以呢?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血流干而死?”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焦灼,“暗河彻底净化干净还需要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等得起吗?”
姜承安沉默了一下,身影又黯淡了几分,他似乎在艰难地凝聚着最后的力量:“我或许……有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乔如意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深切的痛惜,有浓浓的不舍,更有一份决绝。
姜承安朝着乔如意靠近,不想在即将靠近时,行临将乔如意往自己怀中护得更紧。
眼中的戒备十分明显,狩猎刀微微调整方向,指向姜承安:“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十足的不信任与警告。
姜承安看着他戒备的姿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笑意。
他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乔如意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柔得如同叹息:“行店主何必如此紧张,如意……是我爱过的姑娘。我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害她。”
“爱?”行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你所谓的爱,就是让她承受失去未婚夫的痛苦,让她在茫茫大漠里寻找你的踪迹,让她一次次陷入险境,甚至,让你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和负累?”
他的话如同刀子,毫不留情。
姜承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上苦涩更浓。
他并没有反驳行临的指责,反而向前凑近了几许。
目光从乔如意脸上移开,看向行临,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低声反问:
“那么你呢,行店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真正伤她至深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周将军。”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极轻,极缓,却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行临的耳中。
行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周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
他看向姜承安的眼神,从冰冷戒备,陡然变成了极致的震惊、锐利,以及被触及最深禁忌的森寒杀意。
良久,行临笑了。
却是森森冷笑,瞳仁深处似迅速渗了冰渣,就连周围的水温都在迅速下降。
“果然,做了祭灵,就会记得一些事了。”
姜承安似乎并不在意行临瞬间爆发的危险气息,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苦涩与了然的淡淡笑意。
“我说这些,并非为了指责或争辩。”姜承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平静。
“此刻我只想救她。就当是还她的。也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了结。”
说完,他不再理会行临冰冷且充满戒备的目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乔如意和那血拓虚影之上。
他伸出自己那双近乎透明、只能勉强看出轮廓的手,一只手轻轻虚按向乔如意掌心的伤口,另一只手则缓缓探向那悬浮的《正字十诫》血拓虚影。
随着他的动作,他本就淡薄的身影,开始加速消散,如同冰雪消融,化作最纯粹、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这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温暖、安宁,甚至有些神圣的气息。
光晕分为两股,一股温柔地包裹住乔如意流血的手掌,一股则如轻纱般覆盖上血拓虚影。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持续抽取乔如意血液的无形通道,在乳白色光晕的介入下,开始松动、减弱。
而血拓虚影本身的光芒,并未因此黯淡,反而因为注入了姜承安这最后的、纯净的灵体力量。变得更加稳定、柔和,继续着它的净化工作,却不再需要乔如意的血液作为支撑。
当姜承安几乎完全透明的指尖,与乔如意冰冷的手背,以及血拓虚影的边缘,同时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触碰时,昏迷中的乔如意,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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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乔如意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温暖而柔和的白色光海。
没有暗河的冰冷,没有战斗的喧嚣,只有无尽的安宁与一种熟悉到让她灵魂悸动的气息。
就像是好久都没经历过的舒坦。
没有恐惧,没有忧虑。
缓缓的,乔如意睁开了双眼。
周围所处的环境无法看个清楚,因为眼前是大片的光影,似海般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