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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最好的结局(2 / 2)

光海中,画面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帧,缓慢而清晰地浮现。

乔如意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轻到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到这大片光海中。

她看到了自己。

很多年前的自己。

趴在巨大的工作台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姜承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无奈地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拿起她未完成的拓片,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欣赏与温柔。

然后,他取过毛笔,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墨渍,动作珍重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是寻常的两人相处画面,却也是她不曾知道的一面。

这是姜承安的精神世界。

很快,光海里的画面一转。

是他们在一次野外拓碑的旅途中露营。

深夜,她被冻醒,发现篝火旁,姜承安将自己的睡袋让出了一大半,紧紧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盖着单薄的外套,靠在岩石上守夜。

星空璀璨,他仰头看着银河,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安静而可靠。

她假装睡着,却听见他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真想一直这样,陪你看遍山河,拓尽古意。”

语气里,是深深的眷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不确定的担忧。

光海里的画面又是一转。

那是在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见面。

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他做了一顿不算很成功的饭,她当时还笑话他,说他的手只适合拿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如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的,要开心。”

那时她不懂他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如今在光海中再这么一看才赫然发现,那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不舍、愧疚。

他那时,是不是已经决定了告别?

再接下来,光海里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有各色的,其中就有大团的黑色,像是记忆中最晦涩不堪的部分。

乔如意缓缓伸手,碰触那部分黑色的。

画面切换,变成了姜承安的回忆。

他遭遇了游光,被游光所害。却硬撑着最后的、作为人的意识没有成为行尸走肉般的人希。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似游魂似的浑浑噩噩。

也有一段时间,他其实是一直跟在乔如意身边的。

他以似人非人的形态吓走了对乔如意不怀好意的地痞,虽然他知道那两个地痞不是她的对手,但他还是“出手”了。

她第一次遭遇黑沙暴时,他就在不远处的沙丘后,死死攥着拳,忍着冲出去的冲动。

可他做不了什么。

他甚至在她租住的小院外,默默守过许多个夜晚,直到天亮才悄然离去。

这些,乔如意从未知晓。

最清晰也最沉重的一个画面是在黑水城。

姜承安手中拿着一枚与野利仁荣有关的信物,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想要保护她吗?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接受它,你可以做到……”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乔如意专注拓画时微微蹙眉的影子……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握紧了那枚信物,低声说:“如意,对不起,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然后,他毅然走向了那片最终吞噬他的黑暗。

光海中的乔如意,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巨大的悲伤、心痛、懊悔、以及迟来的、深刻的理解,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原来,他的离去,并非抛弃,而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我献祭。

“姜承安……”她在意识深处,无声地、泣血般地呼唤。

光海开始波动、收缩。

现实中,乔如意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行临紧绷的下颌线条,和他紧紧护住自己的、坚实有力的臂膀。

然后,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姜承安。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但当她看过去时,那轮廓似乎微微清晰了一瞬,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干净的笑容,没有任何阴霾与痛苦,只有满满的释然、不舍,与祝福。

“如意,”姜承安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能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你醒了,真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还有,谢谢你带我回家。”

“以后,要好好的。”

“去找,真正属于你的……”

姜承安的话语断断续续,身影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就消散一分。

最后“幸福”二字尚未完全说出,那抹轮廓,就如同清晨最后一丝薄雾,在幽蓝清澈的河水中,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就那么安静地,化作了点点比周围魂光更加洁白、更加柔和的光尘,轻盈地向上飘去。

融入了那片正在不断升腾的、解脱的星辰光海之中。

他最后停留的地方,只留一只拓墨挂件,是他常年随身带着的物件。

乔如意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几秒,巨大的、迟来的钝痛,才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姜承安!”

她哽咽,大喊对方的名字,打破了暗河的宁静。

她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河水。

身体因悲痛而剧烈颤抖,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在河水中,无声地流淌。

行临紧紧抱着她,手臂稳如磐石,任由她的泪水流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用身体为她提供一个可以尽情宣泄悲痛的港湾。

他眼眸低垂,看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乔如意,又抬眼望向姜承安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沈确和陶姜默默转开了视线,不忍再看。

周别轻轻叹了口气。

鱼人有红着眼眶,不知所措。

清澈的暗河中,只有乔如意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哭声在回荡,伴随着河床上不断升腾的、宁静而璀璨的魂光,成了悲伤、却又仿佛在洗涤一切哀伤的画卷。

良久,乔如意才压下莫大的悲怆,红肿空洞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姜承安消散的那片虚空。

她挣脱了行临的怀抱,身形不稳地前行,却被行临轻轻拉住。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低声,“我来。”

乔如意轻轻点头。

行临上前,从河床上拾起了那枚拓墨挂件。

乔如意接过时手指微颤,又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他与这世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拓墨冰凉的温度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痛感。

乔如意抬起头,望向始终沉默地支撑着她的行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姜承安他……是不是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她其实是心知肚明的,否则也不会用上“消失”这个字眼。

但心里就还执拗着那么一点渺茫的期许。

行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扫过她手中紧握的拓墨,又望向那片只剩下幽蓝荧光与升腾魂光的清澈河水。

暗河如此宁静祥和,仿佛数百年的痛苦与刚才的激烈都未曾发生,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无比残忍。

沉默像水一样弥漫开来,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乔如意几乎要放弃等待答案,行临才极轻地、几乎是用气息叹出了声音。

“这或许,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行临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看惯生死与执念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个九时墟店主最冷静,也最接近真相的判断。

以这种方式消散,与无数解脱的魂灵一同归于天地,总好过继续作为痛苦的祭灵存在,或者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执念沉沦。

乔如意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她缓缓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