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在宫中日久,可知其中缘由?”
白太傅垂眸,略一沉吟。
再抬眼时,字字见缝插针,却不显刻意:
“陛下,小喜子乃是陛下贴身太监,身居高位,恩宠无双。”
“按宫规,贴身太监出宫,必须陛下亲准、吏部备案,绝非一句‘年岁已到’便可悄然离去。”
墨菘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小手猛地攥紧袖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的意思是……”
白太傅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谨慎与暗示:
“臣不敢妄言。只是……宫中人心复杂,高位之人,往往身不由己。”
“若不是自愿离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几个字:
“他不是出宫,是遭遇了不测。”
墨菘脸色骤然一白,眼神震动,嘴唇嗡动。
他一直压在心底的不安,被这一句话彻底挑破。
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
“不测……他一个太监,能遭遇什么不测?”
白太傅垂首,语气愈发恭谨,话却往深处引:
“陛下,小喜子跟在您身边多年,知晓太多深宫秘事。”
“这般人,想让他消失的人,不在少数。”
“他若真的平安离宫,断不会连一句辞别都不给陛下留下。”
墨菘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小胸膛剧烈起伏。
往日与小喜子相伴的画面、太监们躲闪的眼神、太傅方才的话,在脑子里疯狂翻涌。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翻涌着孩童的惊惶与滔天的愤怒。
“能让宫中所有人都闭嘴隐瞒……”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这宫里,只有一个人。”
墨菘眼底通红,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小手狠狠拍在案上:
“是摄政王叔!”
白太傅眼底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惊惶。
他连忙躬身,语气恳切至极,一脸忠良模样:
“陛下慎言!”
“摄政王殿下忠心耿耿,对陛下更是视若己出。”
“此事……或许只是一场误会,万万不可妄自揣测啊!”
他急声劝阻,仿佛真心实意为他们叔侄着想。
墨菘看着白太傅急切劝阻的模样。
那双通红的杏眼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声音极轻,带着委屈与失望:
“太傅,连你都怕摄政王叔。”
白太傅刚要开口假意劝慰,却见身前的小皇帝猛地垂下了眼睫。
八岁的墨菘,身着明黄小常服,小脸原本透着稚气的红,此刻却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往日里盛满依赖的杏眼,此刻通红得像是要滴血。
泪水在眶里打着转儿,却死死不肯掉下来。
他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心口。
仿佛那里传来一阵阵钝痛。
“你也怕他……”
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宫里上上下下,都怕他。”
“都不敢对朕说一句真话。”
白太傅面上极尽悲悯,欲言又止:
“陛下何出此言!臣并非惧怕,只是不愿陛下因猜忌伤了至亲……”
可墨菘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稚嫩的脸颊汹涌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哽咽着,脑海里飞速闪过往日与小喜子的点滴:
“小喜子……”
“他是朕从小玩到大的贴身太监啊!”
他记得小喜子小时候总偷偷从御膳房顺桂花糕给他。
他记得小喜子半夜起来给他盖被。
他记得小喜子因为他怕苦,把安神汤熬成了甜的。
他记得小喜子笑着说,要陪他直到亲政的那一天。
可是——
他死了啊。
小小的身子因为愤怒与悲痛剧烈起伏。
墨菘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底翻涌着恨意,声音陡然拔高:
“小喜子!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那样……没了!”
“是摄政王叔!一定是他!”
“他杀了小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