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他只记得有人扶住了他,有人喊“陛下”,有人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寝殿里送。
他听见很多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转。
他想说朕没事,嘴张开了,声音却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想推开那些手,可手指抬都抬不起来。
最后他看见头顶的横梁在转,金砖在晃,殿柱在歪,歪着歪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浑身又烫又冷,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虚汗。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砂纸,呼吸都是热的,烧得他难受。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刚动了一下,额头上那块凉凉的东西滑下来了。
一只手接住了,又轻轻放回去。
那手指凉凉的,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忍不住往那只手上靠了靠。
凉,舒服。
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皇叔就是这样守着他,一遍一遍给他换帕子,一夜都不合眼。
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墨菘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皇叔……朕难受……”
那只手顿了顿,又伸过来,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凉凉的。
墨菘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刚登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夜里总做噩梦,梦到父皇不要他了,梦到所有人都走了。
每次他哭着醒来,皇叔都在。
坐在他床边,穿着那身玄色蟒袍,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那时候觉得,皇叔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有皇叔在,什么都不怕。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太傅不要杀……”
那个声音是自己的。
他听见自己在说梦话,可他没有力气睁开眼,也没有力气停下来。
那些白天害怕的东西,全在梦里翻出来了。
他看见白太傅被拖走的样子……
看见他扒着门框喊“陛下救老臣”……
看见他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看见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框上被掰开。
他想喊“住手”,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过去拉住白太傅的袖子,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白太傅被拖进黑暗里,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要……不要杀……”
他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整座山。
他想动,手却被人按住了。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铁钳。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眼泪直往外涌。
墨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醒过来的。
他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头顶的帐子是熟悉的明黄色,床边的烛火跳了一下,照出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浑身一僵。
皇叔。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人闭上眼的睫毛……
看见那人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茬……
看见那人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根白发。
墨菘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想起白太傅被拖走的样子,想起那双手扒在门框上,指甲都劈了,在木头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想起那声“陛下救老臣”,叫得又尖又惨,像被人活活剐了皮。
想起皇叔站在殿中央,玄色蟒袍,面无表情,说“那便连坐”。
连坐是什么意思他懂。
是全家一起死。
他的心跳忽然快起来,快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看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