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伸出手,端起碗,低头喝药。
一口一口,没有停。
喝完,把碗放回去,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墨南歌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被子一动一动的。
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在哭。
墨南歌的手抬起来,想拍拍那团蜷缩的小小背影。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那孩子说“朕怎么知道这药里没毒”时的眼神。
他在警惕。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警惕他。
他欣慰。
欣慰这孩子终于学会了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
可这份欣慰里裹着其他东西,比头痛还折磨人。
他的手落下来,没有落在那孩子身上。
只是轻轻放在床沿,指尖离那团颤抖的被子只有一寸。
近得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上的温度,远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被子又动了一下,很小,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没有声音。
连哭都不出声。
墨南歌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床沿的手。
那手在烛火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皇兄没有把墨菘托付给他,如果他没有答应,如果他还是那个游山玩水的闲王。
那这孩子现在会是谁在护着?
太后?
世家?
还是那些嘴里喊着“陛下”心里想着权柄的人?
呵……
被子里的颤抖慢慢停了。
墨南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小小的背影还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那孩子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指,攥着锦被紧紧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他抬手按了按,没有停步。
苏知安跟上来,低声道:“殿下,陛下的药里,要不要加些安神的……”
“不必。”墨南歌的声音很淡,“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苏知安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墨南歌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殿。
“苏知安。”
“在。”
“明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日给他送些橘子糖。别说是本王给的。”
苏知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是。”
墨南歌没有再说话,抬步走进夜色里。
玄色蟒袍融入黑暗,看不见了。
寝殿里,烛火又跳了一下。
墨菘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小杏眼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看了看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橘子糖。
那是嬷嬷把糖拿走以后,他偷偷藏的。
糖纸皱了,橘子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点甜。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直到糖已经变了形。
他也没吃。
……
白太傅被杀的消息传到五大世家耳朵里,不是同时的,但反应几乎是一样的。
先是死寂,然后是彻骨的寒意。
冯首辅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信。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纸张上慢慢洇开,晕成一团墨色的花。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摄政王说……太傅离间君臣,罪不可赦,当场拿下,关进了大牢,便杀了。”
冯首辅握着笔的手没有抖,但那只笔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他倒是雷厉风行,也惯是会用借口。”
冷笑声传来。
“下去吧。”
小厮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冯首辅坐在那里,看着那朵墨渍慢慢洇开,洇成一片不规则的黑。
他想起白太傅昨天还坐在这张椅子上,跟他喝茶,说“摄政王不会动我,我是帝师”。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那点凉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来,五脏六腑好似停滞运转。
白太傅死了。
连帝师都杀,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白太傅死之前说了什么?
有没有把他供出来?
有没有把其他人供出来?
他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明日的朝会怕是不太平。
……
白太傅的死讯传遍朝堂,只用了一天。
“臣弹劾摄政王墨南歌!”
那几个字在金銮殿落下来的时候,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擅杀帝师,目无君上,祸乱朝纲,人神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