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碗中最后一点药汁饮尽,紫轩君轻轻放下药碗,双手结印,盘膝坐好,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太阴之力。气海枯竭,经脉滞涩,运转起来远比平时艰难晦涩。她凝神内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果然,在元神本源所在,那朦胧的自我灵光中央,一枚漆黑如墨、不断散发着冰冷、贪婪、暴虐气息的“种子”正静静悬浮。种子表面布满了诡异扭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数道凝练的金色锁链自虚空探出,层层叠叠将其缠绕、锁困,锁链上流转着玄奥的符文,散发着纯正平和的太上道韵,正是马正南留下的封印。
然而,紫轩君敏锐地发现,那金色锁链的光芒,似乎比昨夜刚被种下时黯淡了一丝。而在锁链的缝隙间,那黑色魔种正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地、贪婪地汲取着她元神自然散逸出的微弱太阴之力。每汲取一丝,魔种那漆黑的色泽似乎就更深邃一分,而其散发出的邪恶意念也更清晰一分——那是对生命本源的贪婪,对破坏毁灭的渴望,以及……对马正南,对那位将其本体彻底消灭、如今又镇压着它的道君,一种刻骨铭心、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毒与仇恨!
“你想报仇?”紫轩君的意识冷冷地“注视”着那魔种,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与不屈,“可惜,你选错了寄生的对象,更找错了复仇的目标。”
她收敛心神,不再去看那魔种,转而全力调动残存的太阴之力,配合着体外的药力与体内的封印,小心翼翼地加固那金色锁链。虽然她的力量相较于马正南的封印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小溪之于江河,但聊胜于无。她知道,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也是在为三日后的炼化,增加一丝渺茫的胜算。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驱散了清晨的微寒。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吱呀一声推开。
明心老道端着一个精巧的竹制食盒走了进来,脚步轻缓,生怕打扰了紫轩君的修炼。见紫轩君正闭目调息,周身有微弱的月华般清辉流转,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如同一位沉默而忠实的守护者。
约莫一炷香后,紫轩君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略带浊意的气息,睁开了眼睛。看到明心老道,她连忙想要起身:“明心道长,劳您亲自送饭,实在……”
“方姑娘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虚礼就免了。”明心老道笑眯眯地摆手,将食盒放在屋内唯一一张小几上,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清爽的小菜: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一碟嫩白的豆腐,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粟米粥,还有两个松软的素馅包子,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却诱人的食物香气。“师叔特意吩咐,姑娘伤势在元神,饮食需以清淡温补为主,忌油腻辛辣,以免扰动气血,不利养神。老道手艺粗陋,也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
紫轩君看着这简单却用心的饭菜,心中暖流涌动:“多谢道长费心,这已经很好了。”她确实感到腹中饥饿,也不推辞,在小几旁坐下,小口喝起粥来。粥熬得绵软香甜,暖胃暖心。
吃了小半碗粥,紫轩君终是忍不住,放下勺子,轻声问道:“明心道长,马前辈他……此刻在何处?他可还好?”她想起马正南离去时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疲惫,心中担忧。
明心老道闻言,脸上和煦的笑容淡去,化作一丝凝重。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道:“师叔他……此刻正在后山‘玄机洞’内闭关调息。姑娘不必过于担忧,师叔修为通玄,自有分寸。只是……唉,为压制姑娘体内魔种,师叔损耗颇巨,更需为三日后的炼化做准备,故需静心闭关,不容打扰。”
紫轩君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问:“明心道长,马前辈他……是不是经常如此?为了他人,为了道门,不惜损伤自身?”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
明心老道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敬仰,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叹息。他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悠悠白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师叔他啊……”老道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千年来,一向如此。外人只知他道法高深,是道门定海神针,是人间守护者,尊崇有加。却少有人知,这‘守护’二字背后,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又独自承受了多少。”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缓缓道:“便说六百年前,江南水乡,突现千年尸王,修为通天,麾下更有无数僵尸鬼物为祸。所过之处,生灵涂炭,百里无人烟。当时道门联合佛、儒两家,数次征讨,皆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甚至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宿老陨落其中,天下震动,人心惶惶。”
紫轩君听得屏息凝神,仿佛能透过老道的叙述,看到那尸山血海、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
“最后,是师叔独自一人,提三尺青锋,携七枚‘太上敕魔符’,趁月黑风高之夜,孤身闯入那尸王盘踞的‘万尸古冢’。”明心老道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慨,“没人知道那一战的具体情形。只知道三天三夜后,师叔踉跄着从古冢中走出,浑身浴血,道袍破碎,手中提着那千年尸王已然焦黑萎缩的头颅。而师叔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气海震荡,经脉受损,修为硬生生倒退了近百年。”
“百年修为……”紫轩君喃喃道,这对任何一个修士而言,都是足以痛彻心扉的损失。
“是啊。”明心老道点头,“事后有同门问及,师叔只是摇头不语。直到很久以后,才在一次酒后,对老道的前任观主,也就是老道的师父,略提过一句,说‘道门中人,既受人间香火,享天地灵机,便当为生民立命,为苍生请命。些许修为,若能换得一方安宁,值得。’”
“可他……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吗?”紫轩君问,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千年岁月,这样的牺牲,一次,两次……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次?
“苦?累?”明心老道摇摇头,眼神深远,“或许吧。但师叔的道,便是守护之道。守护这人间烟火,守护这正道传承,守护每一个值得守护的生灵。既是自己选的路,再苦再累,他也会咬着牙走下去。只是……”
老人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只是师叔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会受伤,会疲惫,会……感到孤独。千载光阴,沧海桑田,故人凋零,知己零落。他看着一代代人成长、老去、归于尘土,而自己却容颜未改,独守岁月长河。这份漫长的孤寂,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一直都独自背负,从未与人言说。即便是老道,侍奉师叔近百年,也只见他偶尔在月下独酌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