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话锋一转,回到苏录身上:
“依我看,刘瑾还能再蹦跶,最多不过三年。三年后,你正好任满,面临决定命运的小开坊了——开不了,你就只能离开翰林院,去部里甚至地方任官了,从此不在储相之列。”
说着他看一眼苏录眼里满满都是担忧道:
“师公可不是在危言耸听,虽然你是状元,按说开坊不在话下,可若这三年里,你在士林的风评太差,到时候会推不过,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学焦阁老那般,持刀威胁上官,硬把名字加上?”
“那不能够。”苏录摸摸鼻子,笑道:“我又不是非入阁不可,去哪儿当官儿不是当?”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李东阳却沉声道:“你本是顺顺当当便能入阁的料子,万不可因这三年的周旋,毁了大好前程,那样师公就罪莫大焉了。所以我断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说着他黯然一叹道:“可刘瑾一倒,师公自身尚且难保,届时怕是难再为你遮风挡雨了,孩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录的手臂,情真意切道:“所以我此刻便要替你绸缪,以避来日之祸。”
“多谢师公。”苏录感激地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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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回府时,已经将近二更天。
大伯娘睡得早,此刻院里静悄悄的,显然已经安歇,他便没敢打扰,轻手轻脚进了第三进正院。
院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苏录心中亦是一暖,缓缓推开了院门。
但院子里的人在听着动静呢,观棋、入画闻声快步出来,笑脸相迎。“少爷可算回来了!”
两个俏丫鬟赶忙一个接下苏录手中的灯笼,一个掀起帘子,把他迎进了堂屋里。
堂屋里点着炭炉,暖意融融。黄峨正坐在炉边翻书等他,听到苏录的声音,她便放下书本,理一下鬓发,欢喜起身迎向夫君。
小两口子也有好几天没见了,自然都满心欢喜。拉着手相拥许久,直到苏录肚子咕咕作响。
两个丫鬟掩嘴偷笑,黄峨瞪她俩一眼,“还不快点拿面来?”
炭炉上煨着瓦罐鸡汤,银丝面早已备下,只待他回来便下锅。
黄峨亲自洗净手,一边往罐中
苏录苦笑道:“别忘了,太师母可是成国公的妹妹,她管饭我也不敢吃啊。”
“也是,”黄峨忍俊不禁道:“听说成国公二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了。”
“嗯,他们家是最多的。”苏录半开玩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连水都没敢喝他们家一口。”
“还不快赶紧给夫君倒水?”黄峨又呵斥一声两个偷笑的丫鬟。“愈发没眼力劲儿了。”
“是。”观棋赶紧给苏录端上沏好的茶,入画端上点心。其实她俩是怕干多了,又被小姐说瞎献殷勤……
“师公的身体如何?”黄峨又问道。
“别提了,糟老头子坏得很。一见面又是咳血又是哮喘,简直像要不活了。结果后来聊着聊着可能是忘了,整整半个时辰没咳嗽一声!”苏录喝着茶,想想就好笑。
“啊?难道师公是装病骗你过去?”黄峨吃惊道。
“病是真病了,但是应该没那么重。”苏录道:“多半是顺势给我演了出苦肉计,硬生生从我这多敲了两百五十万两去。”
“怎么能这样呢?为老不尊吗这不是。”黄峨愤慨道:“怎么能算计自己的徒孙呢?”
“早跟你说过,师公是位茶艺大师。”苏录嘿然笑道:“弄得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为我好,还是在算计我?”
“正常。元翁那可是大明最聪明的脑瓜,当宰相的时间比夫君的年纪都长。”黄峨微笑安慰他道:“当徒孙的斗不过师公很正常,不用沮丧。”
“我没沮丧,我已经习惯了。”苏录就着点心喝着茶,微笑道:“想想咱两口子是怎么离开四川的。从那时起我就领教了顶级文官的厉害。知道跟他们斗,实在太难了……”
“所以你就干脆远离他们,”黄峨恍然道:“躲在豹房里,让刘瑾跟他们斗?”
“什么叫躲在豹房里?我那是奉旨编书。”苏录嘿嘿一笑道:“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既然跟他们周旋讨不到好处,还总是吃瘪。那我干脆就换个赛道,去跟太监竞争,那叫一个从从容容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