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逐渐被黑夜取代。
数个时辰下来,牛车行路不过几十里,比起步行都要慢上不少。
中年常双土在几人上车之前就说过这些,不过看他们坚持,车费都给了,他也不好意思多管,权当是这人带学生游学体验生活来了。
直到牛车停在了个村口,路旁碑上刻有“兰花村”。
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常平安,常双土把竹鞭挂在直辕上,下了板车。
他回过头略带歉意对几人说道:“离镇子还有几十里,我喝口水把孩子送邻居家里就回来送你们啊~”
张巽摆了摆手,“不必了,路我们认识。”
话音落下,还坐着的少年也纷纷跳下板车。
常双土却是有些执拗地摇头。
“那不成,车费都给了总得把你们带到地方!”
虽说他只是个普通农户,但钱货两清的规矩他还是懂的,收钱事不干完,那是不牢靠,在村里会被戳脊梁。
“这一路你也不好受,他们还年轻,说话没点分寸。”
张巽语气温和,目光掠过身后那几位少年。
而后对常双土说道:“多出来的钱就当是孩子们给你的赔礼吧。”
闻声,中年摸着怀里的钱袋。
要是搁五六年前,他说不定就心安理得拿了,可如今总感觉有些烫手。
太平道人在村子里教孩子可不止识字和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理念,还包含着很多有用的东西,对大人也受用,他自然也没少跟着听。
想到这,他便说道:“这天也挺晚了,要不在你们在村子里委屈过一夜?太平道盖得学堂那边,有几间屋子是专门给过客用的,不收钱。”
而后指着村子里那连着的一排木屋,门前还挂着写了行字的木牌。
“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
看他们拱手,常双土挠着头有些窘迫。
等到几人进去,他拽住最后的马红俊问了句,“那人说的啥意思?”
“……就是谢谢。”
他咂着嘴,学着呢喃了一遍,“嘶,文化人说话听着就是不一样。”
趁着这空隙,马红俊拿出了些金魂币塞给中年,低声道:“大叔对不起,我这人嘴笨,说话总让人不舒服,这点钱算我的赔礼,您也别见怪了。”
随着那坠手的钱币落入手中,常双土皱紧眉头。
“不成,这钱我不能要,聊几句哪有要钱的道理。”
将钱塞回去后,他直接牵着牛车往村里走,不再理会这红发少年,独留其在风中凌乱。
看着手里那几枚金币,马红俊感觉自己好像侮辱了一位正直的人。
村内。
张巽缓步走在土路上,目光一直汇聚在面前的学堂。
只有一间教室,透过窗户往里看空间不算很大,加起来有十来张双人桌。
教室旁紧挨着的是几间房,原本应该也是教室,因为加起来宽度和教室差不多,但被分割开成了六间小房。
最靠近教室的那扇门前挂着‘教师宿舍’的牌子,小窗亮着光,显然里面的人并未入睡。
第二间上的牌子写着有人。
剩下的房间,张素素作为女子独一间,张巽和几个孩子分住。
推开木门,里面并不宽敞,摆放的东西除去上下铺外,便只剩张桌子。
几个孩子剪刀石头布,最后被分到张巽这边的是小红毛马红俊。
他跟在张巽身后有些局促。
“怕我?”张巽正整理着床铺,头也未回地问了句。
听到发问,马红俊打了个激灵,看对方似笑非笑的样子,连忙晃着脑袋,“怎么会,我只是有些东西想问您,有点紧张……”
面前这少年腼腆的样子哪里有‘马红俊’的影子。
“坐那吧,紧张作甚,想问就呗,我是会吃人吗?”
少年听话的在下铺坐好,有些犹豫的说起了刚才的事。
“我看大叔过的很苦,而且还那么惨,所以……给了大叔些钱,可他没要……”
他抬起眼,很是困惑,“为什么?他明明很需要才对,我也说了是赔礼。”
送钱都不要,哪有嫌自己钱多的。
张巽笑道:“因为‘赔礼’已经收过了。”
马红俊抿着嘴,“可,车费不是只有十个银魂币吗?”
这对于颠簸又很慢的牛车来说已经高的不可思议了,好些的马车外出也就这个价,他也知道。
可重点就在于对比,金魂币作为赔礼和车费相较,不是很好选么。
“那设身处地。”张巽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少年。
“换做是你,你会收下吗?”
马红俊犹豫过后,点了点头。
“……为了家人,应该收吧,种地赶牛拉货才能挣多少,十几枚金魂币足够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
张巽颔首,并不反驳:“你说得对,这些金魂币对于你来说也许不算特别多,对于他来说是一笔巨款,这无可厚非。”
接着话锋一转,“可他也有尊严,有自己所坚持的原则,不想要嗟来之食,为什么要拿呢?”
“……尊严?”马红俊疑惑,这玩意又不能当饭吃。
张巽反问,“怎么,普通人就不能有尊严吗?”
不待马红俊回答,他继续说道:“我听闻有些贵族和强者,就喜欢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去打破别人的尊严和原则,来证明这些的不值一提。好像这些能体现出他的先见之明,或者说高高在上。”
马红俊撇了撇嘴,脸上泛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真是恶趣味,我讨厌这种人。”
张巽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直到马红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缓缓问道:“你刚才不就是在做这种人么?哪怕只是无意的好心。”
“先生,我明白了。”
“时辰不早了,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
“嗯,我出去转转,不用等我。”
木门吱呀打开。
站在门前张巽扫了一眼,除去最边上张素素那间已经暗下,其他都还亮着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