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维齐尔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尤素夫·泽亚帕夏的脸。
“尤素夫帕夏,你是财政大臣,你管的是钱。让我来告诉你一些钱买不到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上。
“我们交出巴尔干。我们交出君士坦丁堡。我们交出小亚细亚西部。我们交出高加索的山脉。然后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君士坦丁堡划到布尔萨,从布尔萨划到安卡拉。
“你看看这张地图。我们交出高加索之后,俄国人的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从东边进攻安纳托利亚腹地,再也没有山脉可以阻挡他们。我们交出小亚细亚西部之后,奥地利人就卡住了海峡的亚洲一侧,连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防御纵深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十年。最多十年。他们消化完这些领土,喘过这口气,就会发动下一次战争。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抵挡?用安卡拉的黄土吗?用科尼亚的羊群吗?”
尤素夫·泽亚帕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米德哈特帕夏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说国库空虚。好,我问你:接受这份条约之后,国库就能充盈了?帝国现在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去掉军费、官俸、债务利息,还剩多少?”
他逼近一步,声音尖锐。
“你算过这笔账没有?接受这份条约,我们拿什么防备十年后的下一场战争?”
财政大臣尤素夫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米德哈特帕夏没有再看他,转向其他大臣。
“诸位,我再说一遍:这两个国家分明是奔着灭亡奥斯曼帝国来的!要不然奥地利人为什么要索求小亚细亚的领土?巴尔干还不够吗?高加索还不够吗?五千万英镑的赔款还不够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
“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命!是六百年奥斯曼帝国的命!是从奥尔汗加齐到穆拉德陛下、十四代苏丹的命!”
房间里一片死寂。
海军大臣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雷德夫帕夏的脸色铁青,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角落里,负责农业的韦菲克帕夏的念珠转得更快了。
米德哈特帕夏的目光突然落在尤素夫·泽亚帕夏身上,停住了。
“尤素夫帕夏。”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毒蛇的嘶嘶声。
“你和维也纳的那家外贸公司是什么关系?”
财政大臣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米德哈特帕夏继续说,“他们许诺了你什么?一座巴伐利亚的庄园?让你带着家人安度晚年?”
“米德哈特帕夏,你——”尤素夫霍地站起身来,声音发颤,“你血口喷人!”
“是吗?”米德哈特帕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你解释一下,上个月从你府上寄往英国伦敦的那三封信是什么内容,好像是德文写的啊,哦,对,英国也有会德语的人。呵呵。”
尤素夫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穆拉德五世皱起眉头。“米德哈特帕夏,你有证据吗?”
“陛下,”米德哈特帕夏微微欠身,“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在这个关头,某些人的立场值得深思。”
他没有再追究下去。但那几句话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财政大臣尤素夫·泽亚帕夏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米德哈特帕夏转向苏丹,声音恢复了平稳。
“陛下,臣知道局势艰难。尤素夫帕夏说的那些数字,大部分是对的。我们的军队确实残破,我们的国库确实空虚,我们的补给线确实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投降的理由。这是战斗的理由。”
“诸位知道奥地利人在巴尔干干了什么吗?在波斯尼亚?在阿尔巴尼亚—科索沃?”
“他们关闭清真寺,把宣礼塔改成钟楼。他们没收瓦克夫的土地,把穆斯林赶出世代居住的家园。他们把大清真寺改成了天主教堂。他们将主的信徒流放到殖民地和其他国家。”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和平?跪在十字架面前,亲吻教皇的戒指,然后感谢他们没有当场杀死你们?”
没有人说话。
米德哈特帕夏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然后右拳咚咚两声敲了下去,继续大声说道。
“陛下,臣的建议是:不接受这个条件。绝不接受。”
苏丹穆拉德五世看着自己的大维齐尔,声音疲惫:“那你要我怎么办?就算我们拒绝,就算我们继续打下去——你自己也承认,正面决战我们没有胜算。你要我拿什么去打?”
“把圣战真正打起来。”
米德哈特帕夏的声音沉了下去。
“陛下,圣战令发布了多久了?有多少人真正响应?”
他环视四周,目光冷峻。
“安纳托利亚腹地的农民知道这道命令吗?叙利亚的部落首领们当回事了吗?北非呢?埃及呢?波斯的什叶派也许不会帮我们,但印度的穆斯林呢?就算没有士兵,我也需要捐款,我需要资金。他们听到了吗?”
“谢赫伊斯兰发布了圣战令,但那只是一纸文书。真正的圣战需要让每一座清真寺的伊玛目在主麻日的讲坛上反复宣读,需要让每一个村庄的毛拉挨家挨户地动员,需要让整个伊斯兰世界都知道——这不是奥斯曼帝国一个国家的战争,这是整个乌玛的生死存亡。”
“另外,从今天起,帝国境内所有臣民——无论信仰什么——都必须应征入伍。废除兵役替代税、强制征召非穆斯林入伍,不再允许花钱免役。”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大维齐尔,这……”海军大臣哈桑帕夏犹豫着开口,“这可能会引起叛乱的。就比如亚美尼亚人,他们本来就不可靠,强迫他们入伍。”
“他们敢叛乱就镇压。”米德哈特帕夏冷冷地说,“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要么拿起枪为帝国而战,要么就去死。二选一。另外,将他们打散送进军队去。”
苏丹穆拉德五世沉默了很久。
“就算这样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赢吗?”
米德哈特帕夏摇了摇头。
“不能。”他坦诚地说,“至少短期内不能赢。俄国人和奥地利人的军队加起来超过一百万,工业能力是我们的二十倍,后勤补给是我们的四十倍。坦白讲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那你这番话的意义是什么?”
“拖时间。”米德哈特帕夏说,“把圣战令真正落实下去,不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是为了把战争拖下去。让俄国人和奥地利人明白,征服奥斯曼帝国的代价会超出他们的想象。让他们的士兵在安纳托利亚的群山里流尽鲜血,让他们的国库在无尽的消耗战中枯竭。”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君士坦丁堡。
“首都不能丢。绝对不能丢。只要君士坦丁堡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还有谈判的筹码。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我们就还有希望等到——”
他停住了。
“等到什么?”穆拉德五世问。
米德哈特帕夏深吸一口气。
“英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房间里几个大臣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海军大臣哈桑帕夏低下了头。财政大臣尤素夫·泽亚帕夏还沉浸在刚才的羞辱中,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讽刺的话,又不敢开口。
“英国人不会坐视俄国人占领君士坦丁堡的。”米德哈特帕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博斯普鲁斯海峡控制着黑海的出口,如果俄国舰队能够自由进出地中海,英国在东方的一切利益都会受到威胁。印度的航线,苏伊士运河,埃及……他们不会允许的。”
“可是英国人已经撤走舰队了。”哈桑帕夏低声说,“几个月前他们就撤走了。”
“那是因为战争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米德哈特帕夏说,“他们在等,在观望。我相信他们不得不介入了。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已经死光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艾哈迈德·韦菲克帕夏。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念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现在他终于站起身来,那串念珠被他攥在手心里,琥珀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有些事情必须说。“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
“大维齐尔阁下说得对。英国人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这个我们赌不起。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抬起头,看着米德哈特帕夏的眼睛。
“因为战争的缘故,今年的春耕受到了严重影响。很多农民被征召入伍。很多村庄在战争中被波及,人口逃散。种子和农具的供应也出了问题——我们的铁全拿去造枪炮了,农具坏了没处修。”
他的语调平板,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大维齐尔阁下,您说要把圣战令真正落实下去。您说要动员所有人。我理解。我也同意这样做的必要性。但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