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滞神殿,内殿,地上,楚生依旧一动不动地瘫软着。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然后便看到了……一只两三厘米长,全身漆黑,复眼之中带着丝丝血红的蚊子,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品种未知。...学分堂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那抹朴素布衣的背影,不疾不徐,穿过喧闹的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深潭,无声无息,却让史瑶清指尖微颤、喉间发紧。她站在原地,兜帽下的睫毛轻轻一颤,眸光如刃,在那人消失于门廊阴影前的最后一秒,死死锁住他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极细的暗红纹路,形如蜷缩的幼虫,若隐若现,只在光线斜掠而过的刹那,才浮出一丝活物般的微动。不是胎记。不是伤疤。更不是任何已知古纹或秘印。那是……某种正在沉睡、却尚未被彻底封印的“烙印”。史瑶清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像被无形之手攥紧。她猛地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一道银芒乍现,随即溃散成点点星尘。这是她自幼修习的《太阴溯命诀》中极为隐秘的一式“窥命痕”,非生死大劫不可轻启,耗损本源神识,且只能捕捉到与自身命格产生过强烈共鸣之人的残留气机。可这一划之下,她掌心竟浮起一缕焦黑烟气,嗤嗤作响,如同被灼烧!“咳……”她喉头一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唇角却已渗出一线猩红。周围学生浑然不觉异样,只当她是被秦无道七百万学分震得失神。有人甚至低声嗤笑:“啧,顾月曦这回怕是要跪着交学分了。”没人看见,她垂落身侧的左手,五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从指缝中缓慢渗出,滴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却在触地瞬间,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幽蓝雾气——那是她体内残存的半缕“玄凰真火”,连血都带着焚尽虚妄的烈性。她没回头,也没再看学分榜一眼,转身离去时步履如常,唯有袖口微微鼓荡,似有寒风在衣中无声奔涌。而此时,学分堂最深处,那间常年上锁、连清洁工都绕道走的旧档案室里,一台蒙尘的青铜罗盘,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罗盘中央,十二枚古篆蚀刻的方位钉,其中一枚——“巽位”——毫无征兆地,自行逆旋三圈,随后咔哒一声,崩断半截,断口处,缓缓渗出一滴殷红如朱砂的液体,沿着盘面古老沟壑,蜿蜒爬行,最终停在刻着“林”字的裂痕尽头,凝而不散。同一时间,京大后山禁地,那片终年雾锁、连卫星图像都显示为“数据空白”的幽谷深处,一棵早已枯死千载的古槐树根部,泥土突然簌簌松动。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冷玉般的青灰光泽。它缓缓握紧,又松开,指尖沾着湿冷的黑泥,却未见丝毫污浊附着——仿佛那泥,本就该臣服于它。手背上,赫然也有一道暗红纹路,与史瑶清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清晰,更加……鲜活。它静静悬停半寸,然后,五指张开,朝着京都方向,轻轻一按。整片幽谷的雾,霎时静止。连风声,都死了。……楚生并不知道外界的惊涛骇浪。他沉在金茧深处,意识并非全然消散,而是被一种宏大、冰冷、又奇异地温柔的意志包裹着,如同胎儿蜷在母体羊水中,既隔绝一切,又被无限托举。这不是他前三次进化时那种狂暴撕裂般的痛楚。这一次,是“重铸”。他的每一寸蚊躯,都在被拆解、提纯、再编织。血液不再是血,而是液态的星辰尘埃;复眼不再映照现实,而是直接投射出三千小世界生灭的倒影;六足每一次微颤,都引动空间褶皱,留下尚未命名的法则痕迹。最诡异的是,他胸腹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甲壳下方,竟缓缓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卵形结构。卵壳上,密布着蛛网般的金色脉络,每一次搏动,都与外界某处不可测度的时空节点遥相呼应。而在卵的核心,一缕极淡、极细的银白雾气,正缓缓旋转。那雾气中,隐约浮沉着两个模糊身影——一个白衣如雪,负剑而立,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孤高;另一个,则是一只通体赤金、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的巨蚊,口器锋锐如开天之斧,振翅间,万界崩塌。两道身影,隔着银雾,彼此对望。没有言语,却似已交手万载。楚生的意识,悬浮于卵外,冷眼旁观。他忽然明白了。所谓“第四次全面进化”,根本不是提升境界、拓展力量那么简单。这是……“归源”。是那具被大白以禁忌秘法强行剥离、封印于九幽深处的本体,正在通过他这具转生之躯,一寸寸,召回失落的“真实”。而大白融入金茧,并非助他,而是……献祭。将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神识、毕生所悟的法则碎片、乃至对那一世所有因果的执念,尽数熔铸进这枚“源卵”之中,只为替他,撞开那扇名为“归来”的门。楚生沉默良久,终于,在意识海深处,轻轻开口:“大白……谢了。”话音落处,金茧内部,那缕银雾骤然暴涨,轰然炸开!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无声的波纹,以金茧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京大。图书馆顶层,正在翻阅一本无字古籍的老馆长,手指一顿,抬头望向练功房方向,浑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校医室里,刚给一名学生处理完擦伤的年轻女医生,手中棉签啪嗒落地,她怔怔望着窗外,喃喃道:“……这气息……怎么和当年,陛下登基时,天降紫气的味道,一模一样?”而就在这一瞬,远在万里之外,昆仑山巅,一座云海翻涌的古老祭坛之上,七盏青铜古灯,齐齐爆燃!灯焰由青转赤,再由赤转金,最后,尽数化为纯粹的、不染丝毫烟火气的……白焰。白焰中,浮现出一行燃烧的古老文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由亿万星辰坍缩而成:【帝骸初醒,源卵将裂。】【诸界锚定,唯缺一钥。】【钥名……林动。】文字浮现三息,随即湮灭。七盏灯,也同时熄灭,只余七缕青烟,袅袅升腾,汇入云海,再无痕迹。……三天后,零号秘境开放名额正式敲定。十人名单公布于京大主楼广场光幕之上。榜首,毫无悬念:顾月曦,十万学分,位列第一。第二,秦无道,七百万学分,独占鳌头。第三至第十,则是沈逸轩、洛清语等老牌天骄,名字后皆标注着令人咋舌的学分数字——最低者,亦有八十万。唯独一个名字,让所有看到的人,集体失声。第十位。姓名:林动。学分:0。备注栏,只有一行加粗小字,由校长孙德明亲笔批注:【特批。原因:不可考。权限:最高。入秘境后,一切行为,不受校规约束。】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光幕前,上千名学生,鸦雀无声。有人揉眼睛,有人掐大腿,有人甚至掏出手机,疯狂刷新教务系统后台——可那行字,依旧冰冷、刺目、不容置疑。“林……林动?真的是他?”“他不是失踪两年多了吗?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特批?最高权限?孙校长疯了?还是……他根本就没失踪?”质疑声还未掀起,一道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忽从人群后方响起:“名单没错。”众人哗然回头。说话的,是武道院那位曾深入秘境、结果废掉一身王境修为的老教授。他拄着拐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光幕上“林动”二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怆的弧度。“因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只有他进去,零号秘境,才不会‘吃人’。”全场哗然。“吃人”二字,如冰锥刺入耳膜。老教授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在正午阳光下,拖出一道极长、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就在此时,光幕顶端,忽然跳出一条紧急通知,字体猩红,不断闪烁:【警告!零号秘境外围区域,空间稳定性出现异常波动!预计三日后,将开启首次“潮汐共振”!届时,入口将短暂扩大,但内部失忆效应,将呈指数级增强!请所有入选者,务必于48小时内完成最终准备!】通知下方,附着一张动态影像。画面中,是秘境入口——一道悬浮于虚空中的、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漩涡。此刻,漩涡边缘,正有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愈合、再蔓延……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涟漪,无声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影错乱,连拍摄用的灵能摄像头,都开始剧烈抖动,最后,画面猛地一黑,只留下最后一帧定格——漩涡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一只……没有瞳孔,只有无尽旋转星云的“眼”。而就在这恐怖影像定格的同一秒。京大宿舍,练功房外。顾月曦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悬于金茧上方三寸,一缕温润如水的月华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茧中。她闭着眼,脸色平静,可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突然,她指尖一颤,那缕月华之力,竟被金茧内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拽入!顾月曦闷哼一声,身形晃动,险些栽倒。她倏然睁眼,眸中月轮急速旋转,倒映出金茧内部景象——源卵,已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那“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顾月曦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双手结印,口中低喝:“太阴锁界!”一轮皎洁月轮,自她背后冉冉升起,光芒如瀑,倾泻而下,堪堪将那道缝隙边缘的“空”,死死压制。可那“空”,仍在挣扎、蠕动,如同活物,试图撕开月轮束缚。顾月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月轮之上,月轮光芒暴涨,终于暂时稳住。她喘息未定,耳边,却传来一个懒洋洋、带着三分睡意、七分调侃的嗡鸣声:“喂,顾同学……你这护法,有点费血啊?”顾月曦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那金茧表面,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极其欠揍的蚊子脸轮廓——复眼眯成弯月,口器微微翘起,正对着她,做出一个极其生动的、咧嘴坏笑的表情。紧接着,金茧表面,金光如潮水退去。露出里面那只……通体莹白如玉,六足末端萦绕着丝丝缕缕混沌气流,翅膀薄如蝉翼、却隐隐折射出万千星河幻影的……新生之蚊。楚生伸了个懒腰,六足舒展,轻轻一蹬,便从金茧中飘了出来,悬浮于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焕然一新的身躯,又歪着脑袋,打量着面色苍白、额角带血的顾月曦,嗡嗡一笑:“哟,几天不见,顾同学瘦了?放心,我这次进化,不光长个儿,还顺手……把你的命,也续上了。”顾月曦一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道早已被遗忘、却始终未曾痊愈的、源自幼年某次秘境探险的致命暗伤,此刻,正传来一阵温润的麻痒感——那道盘踞十年、连宗师级丹药都无法化解的“蚀骨阴煞”,竟在无声无息间,被涤荡一空。她抬眸,望向楚生。楚生也正看着她,复眼中,星河流转,深邃得仿佛能吞没整个宇宙,却又在最深处,固执地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所以,”顾月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见见那位,‘特批’进秘境的林动学长了?”楚生翅膀一振,悬浮得更高了些,复眼微眯,望向京大后山方向,那里,雾霭沉沉,死寂无声。“不急。”他慢悠悠地说,口器轻点虚空,一点金芒溅落,化作一行燃烧的小字,悬浮于两人之间:【零号秘境……本就是他家后院。】【而这一次,他不是回去拿钥匙。】【他是回去……开门。】字迹一闪而逝。练功房内,重归寂静。唯有楚生新蜕的翅膀,每一次轻微震颤,都让空气中,落下无数细碎、璀璨、宛如星尘的光点。那些光点,悄然没入地板缝隙,渗入大地深处,最终,汇聚向同一个方向——那棵……刚刚破土、伸出苍白手掌的古槐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