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儿看得真切。
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竟是径直衝入了帐房,將里头几个尚在负隅顽抗的帐房先生,尽数捆了。
而方才————
方才那个还对她们姑娘耀武扬威、百般羞辱的管家,此刻竟是被两个差役反剪著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那管家早已没了方才的囂张,一张胖脸煞白如纸,口中更是哀嚎:“冤枉啊!贾大人,小的冤枉啊!”
“小的只是个奴才————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贾————贾大人
是环三爷
贝儿魂不守舍,跟踉蹌蹌地退回了后院,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心中有些惶恐。
她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家姑娘身上。
她虽与贾环无冤无仇,可自家姑娘,方才还在那般咒骂於他————
贝儿心中一片惶然,此事————她到底该不该告诉姑娘呢
与此同时。
紫禁城,乾清宫。
暖阁之內,气氛肃穆。
康帝高坐於龙椅之上,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御案之上,摊开的並非奏摺,而是一卷卷绘製精细的堪舆图。
雍亲王庆禛一身常服,立于丹陛之下,神色沉静如水。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
康帝猛地抓起一份图册,狠狠摔在地上,那声音冰冷彻骨:“北静王府,在册田亩八百顷。可这图上,光是京畿左近,便圈出了三千顷不止!”
“还有那镇国公府,理国公府————”
康帝的目光扫过庆禛,那怒火之中,又带上了几分疲惫:“老四,这便是朕的股肱之臣!这便是朕的宗室栋樑!”
“他们一个个,吃的、穿的、用的,皆是民脂民膏,是国朝所赐。”
“如今国库吃紧,朕不过是想让他们將吃进去的吐出来几分,他们————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私匿田亩,偷逃国帑!”
康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庆禛见状,上前一步,躬身將那图册拾起,声音沉稳依旧:“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他顿了顿,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亦不可操之过急。”
康帝抬眼看他,那怒火稍稍压下:“哦”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庆禛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他將图册缓缓放回御案:“父皇。这四王八公,皆是太祖爷时便定下的功臣之后。他们盘根错节,在朝中、在军中,皆有羽翼。”
“若是一味强硬,將他们尽数清算,只怕————非但不能充盈国库,反而会激起朝堂震盪,於国不利。”
康帝闻言,眉头微皱,这亦是他所忧虑的。
庆禛见状,继续道:“依儿臣之见,当以“分化打压”为上策。”
“俗言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如今能抱成一团,不过是因利害与共。可他们彼此之间,当真便是铁板一块么”
庆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儿臣恳请父皇圣断。將此事,先压下不发。”
“只將这清查田赋、追缴积欠的风声放出去。看他们如何应对。”
“父皇只需坐观其变。他们若肯主动补缴,便是臣服;若他们依旧推諉扯皮,甚至互相倾轧————”
庆镇的目光,幽深如潭:“到那时,父皇便可择一二冥顽不灵、偷逃最甚者,予以雷霆重击,杀鸡做猴。”
“其余之人,见雷霆之威,必定不敢再抗。届时,父皇再施以皇恩,准其分期补缴,亦不失为君臣体面。如此,既充盈了国库,又敲打了勛贵,更分化了其势力。一举三得。”
康帝闻言,深深地看了庆禛一眼,就见他踱步至舆图之前,目光落在京畿左近,声音变得愈发沉凝:“此法虽好,只是————分化打压,亦需章法。”
“朕便再教你一句。”
康帝的目光,扫过那几家王府的所在:“此事,便从寧荣二府————开始。”
“各大王府,树大根深,是为首恶,亦是最硬的骨头,暂且留著。你先拿那贾家开刀i
”
“贾家如今,內里早已是烂透了。拿这等无甚么实权的空壳子开刀,既能让那起子勛贵瞧见朕的决心,又不会激起太大的反弹。”
“此,便为敲山震虎。”
庆镇闻言,心中一定,於是便躬身叩首:“父皇圣明!”
康帝的旨意,虽未明发,但这股子“清查田赋、追缴积欠”的狂风,却是在一夜之间,刮遍了京城。
而那第一个被“敲”的山——
荣国公府。
更是首当其衝,彻底乱了套。
荣禧堂。
当贾政听闻户部派来的小吏,呈上那份写著荣国公府名下田亩,以及“歷年积欠税款共计三十七万两”的文书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便要昏厥过去。
“三————三十七万两”
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一把揪住那小吏的衣领,目眥欲裂:“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我荣国公府,何曾————何曾欠下过这般巨款”
那小吏被他嚇得面色发白,却依旧强撑著,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誊抄的底册:“政老爷息怒,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您府上在册田亩五百顷,可这京郊左近,另有未曾入册的私田,共计一千三百顷。
其中,皆是当年贾代善老国公在时,便置下的。”
“按我大乾律例,勛贵隱田不报,本是欺君之罪。”
“如今圣上仁德,不欲追究欺君之罪,只命我等按例,追缴这二十年积欠的赋税三十七万两,这其中————已是户部算过的恩典了啊!”
贾政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
私田————
二十年积欠————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而这一消息,更是如同瘟疫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荣国公府。
大房院內。
贾赦听闻此信,那张素来只知享乐的脸,亦是“唰”地一下,血色全无。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是那三十七万两。
而是————
他前几日才从老太太私库里取出来,拿去聚源当换了银子的那些宝贝!
如今府上出了这等泼天的大窟窿,老太太若是知晓了————
那第一个要清算的,岂不就是他这个监守自盗的“家贼”!
贾赦只觉得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太师椅上,浑身抖如筛糠。
东院。
贾宝玉正歪在榻上,听著小丫鬟说著外头的风言风语。
当听到那三十七万两时,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
三十七万两————是多
贾宝玉心中烦躁,如今那戒菸丸,眼瞧著又要见底了。
“又是因为银子————”
“这府里,怎地就没一日,是能清净的”
而荣禧堂內,王夫人听闻此讯,早已是哭天抢地,六神无主,只是抱著贾母那冰凉的手臂,不住地哭嚎:“老太太,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啊!三十七万两————这、这便是將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银子啊!”
榻上,贾母那双紧闭的老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一片————死灰。
她听著王夫人的哭嚎,听著外头的嘈杂,那浑浊的老眼中,竟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好好的日子,怎地过成了如今这样呢
想当初,老国公还在的日子,贾府是何等风光,怎地如今,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难不成,这真是因为把贾环赶出去的缘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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