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浴佛会如火如荼,东京城里的各大寺院无不香烟缭绕,信众摩肩接踵。纵非笃信佛法之人,今日亦呼朋引伴,赴庙会游观,喝一碗热乎的七宝五味粥。
兴国寺也不例外。
鼎沸的人声充盈寺宇,也传入苏轼、苏辙耳中。兄弟二人虽未凑这个热闹,却也分得一碗腊八粥。
喝着庙里的粥,心里想的却是吴掌柜。
按惯例,每逢佳节,吴记川饭便会推出节日美食,今日或许也熬了腊八粥,想来滋味必定胜过庙里所施。
再过十日,便可在吴记雅间大快朵颐,每念及此,兄弟二人便兴奋不已,连温习课业也觉干劲十足。
但苏轼最期盼的却非冠礼,而是紧随其后的春闱之宴。
秋闱前,一众考生亦聚于吴记宴饮明志,彼时系考生自发,此番却是以他苏子瞻的名义相邀!
这份人情委实沉甸甸!
“我早说过,吴掌柜绝非重利轻义之辈,如何?为兄看人很准罢?”
苏轼面有得色。
“兄长明鉴!”苏辙咧着嘴笑,“不知哥哥欲邀何人?”
“林家兄弟、胡完夫、王彦祖、袁容直……”
苏轼报出一串名姓,今科秋闱,他高居开封府试第二,如今也算薄有文名,结识了不少同科举人,这些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此外,秋闱前同在吴记宴饮的国子监、太学诸生,亦可邀来同席,再续前缘。”
苏辙大感意外:“国子监与太学诸生哥哥大多不识,何以邀约?”
“唔……”苏轼略一沉吟,“子中兄交游广阔,或可相助。”
兄弟二人遂寻林希、林旦相商。
“此事不难!”林希果有良策,“我知程家昆仲寓所,这便遣人相邀。至于其余诸君居处,询问二程即可。”
林希立时唤来随从黄四郎,嘱其前往二程寓所相邀:“切记言明乃眉山苏子瞻相邀,仅限秋闱得中者。”
“四郎省得。”
黄四郎领命而去,寻至二程寓所,如实转达,并打问其余诸生的住处。
程颢、程颐虽与二苏仅数面之缘,且初次见面便言锋相对,未结善缘,但相较吴记的珍馐美馔,此前的小小龃龉又算得了甚?
至于其他人的住处,二程只知郑雍及王回、王向兄弟的寓所。
“足矣!”
黄四郎接着赶往下一家,又从郑雍等人口中获知其他人住址,如此辗转奔波一日,总算将消息通知到几乎所有人。
之所以是“几乎”,因为眼下还差最后一人未邀——太学生刘几。
听闻刘几寓居城南,距吴记川饭不远。
黄四郎久闻吴记之名,却从未亲尝,恰逢腊八佳节,此刻天色向晚,吴记夜市将开,他奔波竟日,饥肠辘辘,遂决定先顺道去吴记吃顿便饭,再赴刘几寓所相邀。
……
“好香!”
尚未进店,店里飘出的浓香已钻入黄四郎鼻中,顿觉意荡神迷,口中津如泉涌,腹内饥如鼓鸣。
抬脚跨入灯火通明的店中,暖意裹挟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将门外的寒气涤荡一空,堂内人声鼎沸,喧腾热烈,与店外的萧瑟冷清俨然两个世界。
“客官这边请!”
恰有一客吃罢离席,李二郎麻利地收走碗筷,抹净桌面,招呼新客落座。
来吴记用饭,拼桌必不可免。
黄四郎自不介意,他只担心邻座的书生会介意。
坐下后悄悄观察对方的神色,见无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客官吃点什么?小店夜市主卖麻辣烫,今日腊八,另备有腊八粥,有甜、咸二味。”
黄四郎的目光扫过桌上,左有麻辣烫鲜香扑鼻,右见腊八粥缤纷迷眼,他恨不能各点一份。
踌躇半晌,最终要了碗腊八粥——麻辣烫天天都有,腊八粥却只在今日售卖,理应品尝腊八粥。
至于甜、咸二味,自然选后者,无他,只因咸粥里有肉。
“好嘞!客官稍待!”
李二郎进厨房里盛粥。
黄四郎抬眼环顾店内,坐在柜台后的那个沉静汉子应是吴掌柜无疑;另一个魁伟如塔、满脸虬髯的猛汉,他却识得,乃角抵新秀张关索,如今已在保康门瓦子连坐十余回擂台。
他没别的嗜好,唯独喜好角抵,随二位少爷赴京赶考不过大半年,已对京中有名的角抵艺人如数家珍。
平日里若是得闲,他也会押注选手输赢,张关索的赔率虽然不高,但胜在发挥稳定,且无打假赛的前例,是他最常押注的人选之一,凭此倒也挣得些小钱。
正迟疑着是否要同“偶像”搭话,李二郎已掀帘而出,呈上腊八咸粥。
黄四郎今早在兴国寺喝得一碗七宝五味粥,但那是素粥,稀薄寡淡,七宝配料更是少之又少,恨不得剁碎成沙,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不似这碗粥,既浓稠,分量又足。粥面油亮,荤腥之气香浓扑鼻,各色配料亦清晰可见:深褐的腊肉、灰白的鸡丁、透明的萝卜、淡黄的冬笋、金黄的板栗、棕黑的香菇、翠绿的菜叶……色彩缤纷,煞是诱人!
黄四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立时举勺吃粥。
入口浓稠绵滑,米粒几乎熬煮成糊,咸鲜打底,裹挟着肉食的脂香、板栗的粉糯、芸豆的绵软、萝卜的甘甜、冬笋的脆嫩、香菇的清鲜……各色食材的风味和口感一并绽开,层次丰富,当真好滋味!
比起素粥,他果然更爱肉粥!
黄四郎频频动勺,一碗热粥转眼见底,当最后一口粥食滚落肚皮,喉间不由得溢出一声轻叹。
活过来了!
他意犹未尽地搁下碗,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正欲唤伙计结账,却被邻座的书生抢先一步:“结账!”
这书生显是此间常客,伙计收钱时递上一个食盒,说道:“照例打包了五个卤凤爪。”
“妙极!贵店诸肴,某最好此味!”
书生爽快地付讫饭钱,起身离店。
黄四郎也紧跟着结账离去。
出了吴记川饭,他马不停蹄去寻那最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