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今次岁会的规模庞大,行会特意选在矾楼的北楼举办。
虽是食行内部的集会,与会者却不限于庖厨店家,更有许多食材的供应商及资深饕客受邀出席。
岁会历来有几个环节必不可少。
其一,行老述职:由行老总结一年的行会工作,并议定来年章程,诸如修订行规,讨论主要食材及常见菜品的基准价格,避免恶性竞争等等。
其二,新锐献艺:由那些出师不久或初至京师、尚未成名的庖厨展示厨艺。由于与会者皆为京中颇具规模的食肆,只要表现出色,便有望获得优渥的工作机会。
评委通常由各大食肆的东家、公认技艺超群的厨师,以及特邀食客组成。
吴记川饭开张时日虽短,底蕴尚浅,但吴铭的技艺已得行内公认,故被邀作评委。
换言之,此番他无须亲自下厨!
快哉快哉!
其三:祭祀祈福:由行老主持,焚香祭祀灶君和财神,祈求来年灶火兴旺、生意兴隆。
当然,期间还会邀请京中艺伎表演助兴节目。
总而言之,岁会旨在团结同行,增进情谊,整体氛围素来轻松融乐。
既无须下厨,遂不驾餐车,是日清晨,吴铭雇一辆牛车,携李二郎和孙福乘车赶往矾楼赴会。
矾楼北楼,张师孟、李铁民、何胜等行老已提前抵达,正督促底下人布置活动会场。
与会者渐众,场中越发喧阗。
吴铭一行驶抵矾楼时,未入其门,已能听见鼎沸的人声。
下车后,但见楼宇挂满彩绸,梁柱间悬着大红锦帷,檐角高挑朱漆灯笼,虽在白昼,亦显喜庆。
“吴掌柜!”
步入矾楼,这短短一程,便碰上十来个人同他打招呼,多为生面孔,想来应是同行,遂也颔首回应。
偌大的厅堂已被划为数个分区,其间长案连排,铺陈时令果品、精致茶点,供与会者随意取用,食物的甜香气与淡淡的香薰气交织弥漫。
“李行老!”
终于瞧见一张熟面孔,吴铭扬声唤道。
“吴掌柜!恭候多时矣!”
李铁民迎上前来,寒暄数语,便引吴掌柜参观会场里的各个分区,为其引见在场同行。
一众同行闻知吴掌柜现身,亦纷纷上前见礼叙话。
谈笑应酬,不必赘述。
位于会场的东侧是食材展区,由京中几家大的供应商展示珍贵新奇的食材,诸如南方来的鲜果、海鱼、野味、香料等等,相当于现代的展销会,在场的食肆若是看中,便可当场议价采买。
谢家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食材供应商,自然也受邀与会,只不过,今日来的并非谢居安,而是其长子谢正瑜。
其次子谢正亮则以正店掌柜的身份赴会,此刻抬手指引,为兄长介绍:“瞧,李行老身旁那位便是无名氏,如今名声正盛,京中庖厨,无出其右者。”
“观其年岁,倒似未及而立……”
谢正瑜对这位无名氏有所耳闻,父亲和二弟均对其赞誉有加,他却兴致寥寥。
手艺再好,终究是一介庖厨,即便做成正店,又能如何?
谢家坐拥三家正店,其利润尚不如水运进项的零头。若非父命难违,他今日实不愿亲至。
谢正亮深谙大哥心思,正色道:“吴掌柜非比寻常,其技艺之卓绝,纵非绝后,必属空前。大哥若得闲暇,亲往吴记一探,便知此言非虚。”
在他看来,吴掌柜能赚多少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艺独步天下,无可取代。
谢家虽凭水运积下泼天富贵,但这生意绝非谢家独享。倘若哪天开罪显贵,或朝纲骤变,谢家倾颓,自有张家、李家补上。
吴掌柜则不然,其所烹之肴,放眼整个东京乃至整个大宋,亦无第二人能复刻其味,便是官家想品尝吴记的珍馐,也须御驾亲临。
换言之,吴掌柜或许无法凭借酒楼生意挣得与谢家相当的财富,但他未来的成就、名望,乃至与京中显贵的私交,谢家绝难望其项背。
此等人物,岂会不值一交?
在这件事上,他与父亲的立场一致。
见李行老引着吴掌柜朝这边走来,谢正亮立时扬手招呼:“吴掌柜!”
随后低声嘱咐哥哥:“莫忘了爹爹的嘱咐,与其平辈相交。”
谢正瑜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某自知之,毋须多言。”
谢正亮当即噤声。他本也不想多费口舌,实在是哥哥平日里行事颇为张扬,御下也常颐指气使,故而多嘴一句。
兄弟二人的关系谈不上疏远,但也算不上亲密。
其实幼时也曾有过一段亲密的时光,渐渐疏离是上学以后的事。
那时的谢正亮无论是算数能力还是交际能力,都展露出极高的天赋,学习商道非但进境神速,更时常当众指出大哥的错处,令其难堪。
久而久之,谢正瑜便越发嫌恶这个过于优秀的弟弟,并渐渐生出逆反心理,凡是二弟提出的建议,哪怕明知是正确的,他也会鸡蛋里挑骨头。
如今的谢正亮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孩童,他不仅不同大哥争夺家里的水运生意,也尽量不对他的决策指手画脚,只要不逾越这条界限,平日里相见还算兄友弟恭。
“谢掌柜!”
吴铭行至近前,拱手致意。
谢正亮居中为双方引见。
谢正瑜虽不认为一介庖厨值得谢家如此礼遇,然父命如山,不敢违逆,终归和颜悦色,未显倨傲。
谢正亮见状,不禁松一口气。
……
吴铭随李行老逛完会场,见了不下百位同行,短时间内根本记不住这许多人,只是有个大概的印象,真正能记住的唯有潘楼、任店、杨楼等内城正店的东家。
要说对谁的印象最深,当数铁屑楼的东家列维,竟是个胡人,准确地说,是以色列人,铁屑是本朝对Israel的音译。
铁屑楼位于内城土市子以南,由寓居开封的以色列人所建,是东京七十二正店中唯一一家具有异国情调的酒楼。
现任东家列维虽然仍取了个胡人名字,但经过多代传承,他的模样早已汉化,异族的特征已没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