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说和
万仁郎君,说的是尔朱荣的亲侄儿尔朱兆。他表字万仁,源自其鲜卑名吐万仁。
元天穆向来没有急智,俗话说就是反应慢,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一个明显的错误答案。或者说,无论元天穆推荐谁,都是错的。
不过也可以理解。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亲侄儿,血缘关係同尔朱荣最近。毕竟这年头,出自同一祖父的堂兄弟,跟亲兄弟也差不了太多。元天穆推荐尔朱兆,倒也不算错的离谱。
不过在乐起看来,尔朱兆和“万仁”两个字可差的太远了。其人为人残暴贪婪,凶名远播,比起尔朱仲远更有过之。除了血缘之外,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此人打仗还行,自身武力也冠绝军中。
尔朱荣笑著摇了摇头。“吐万仁的本事,也就適合带领数千骑兵衝锋陷阵了。天穆兄,还有么”
元天穆闻言更急,若是给他片刻时间,他一定能想出个合適的回答,可尔朱荣却追问不停。於是顶著尔朱荣的目光,咽了一口口水说道:“那天光如何”
得,这又是一个错误答案。
“唔,天光確实不错!”尔朱荣点了点头,要不然他也不会任命尔朱天光为督將镇守后方,“不过他气量小了点,不能服眾。”
然后尔朱荣突然手指乐起:“也就乐二同他关係尚可。”乐起大呼晦气,怎么扯到他头上来了。他可不想掺和进来!
不过尔朱荣却不打算放过他,见元天穆和乐起少有露出窘迫神態,更是得意,於是挑眉逼问道:“乐二,你怎么说!”
其实乐起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己的反应也没有比元天穆快几步。不过刚刚元天穆拖延了时间,乐起腹中终有了定计,坦然反问道:“公不见石季龙之事乎”
石季龙,也就是石虎,是五胡十六国中的后赵的第三位皇帝,也是开国皇帝石勒的侄儿、石赵政权的重要將领。
石勒死后,其子少帝石弘即位,石虎独掌后赵军政大权。不久石虎篡位自称天王,將石勒妻妾、子孙屠杀殆尽。
石勒石虎叔侄覆灭西晋,差点统一北方,尔朱荣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故事o
元天穆闻言终於长吐一口气,没想到乐二郎居然主动引火烧身:
你提醒尔朱荣不忘石虎之事,不就是说尔朱兆、尔朱天光可能会对主家不利么。平时看你和尔朱天光关係不错,关键的时候上眼药可一点不带犹豫的啊。
尔朱荣也在沉思。
长久以来,在他心里,无论是勇冠全军的尔朱兆也好、镇守一方的尔朱天光也罢,外加彦伯、仲远等等弟侄,有一个算一个,都慑服於自己的权威之下,比圈里的牛羊还听话。
不过被乐起捅破窗户纸,尔朱荣的心思也如春草一般泛滥起来。
是啊,自己的武功威严,真的能盖住征战天下的石勒么。而石勒死的时候,其子也满了二十岁,如今自己的长子尔朱菩提才十二岁..
十二岁...
对了,还有刘裕呢!
当年刘裕灭后秦,留著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镇守关中,结果压制不住麾下诸將,被匈奴人赫连勃勃一击而溃,拱手將刘裕辛苦打下的关中让与他人。
至於菩提的哥哥、叔叔们,也都不是让人省心的货啊。
尔朱兆且不提,尔朱荣知道自家亲侄儿的脾气秉性,若真有那一日,他的残暴手段不会比石虎好多少。
至於尔朱天光嘛,算是家族里难得的老好人,脾气温和、待人也算真诚,和谁关係都尚可,除了奚毅。
不过,这种人在面对权力的时候,还能一如既往地忠诚和老实吗
尔朱荣的面色由晴转阴,眉头皱得比雀鼠谷还深。这时候又听乐起说道:“主公,末將说的是石虎冉閔之事!”
再閔之父原是汉人乞活军,后被石虎收为养子。也就是说,再閔原来是石虎的养孙,他在石虎死后,利用诸皇子之间的矛盾,掌兵辅政,权重一时。而后更是自立为天王,將羯胡杀戮一空。
尔朱荣原本还在沉思,反应过来后双眼圆瞪,直直地盯著乐起不放。
“主公今年不过三十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就算有一日不谐,世子早已成年,何须担心。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主公今日一问,末將也只敢据实而答。”
“呵,你想觉得谁是冉閔”尔朱荣扯动脸上横肉说道:“高欢、贺拔胜、元天穆
“还是你乐二郎”
元天穆一听,冷汗又出,怎么的又牵扯到自个身上来了啊。
可是乐起依旧不慌不忙,直视尔朱荣说道:“若主公安排妥当,可以是周公、孔明,否则人人皆可为周勃、冉閔。”
“呵,有意思,你说吧!”
乐起起身避席说道,“主公入洛平定天下的契机就在不远。自古財帛动人心,何况天下大权若一日无公,安排谁来辅政,皆不可。故而不如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尔朱荣追问。
“內外相制,不使一家独大,又不能使诸亲內訌而已。”
尔朱荣和元天穆终於恍然。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也被无数人用过。只是他们刚刚被石勒石虎叔侄的故事扰乱了心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罢了。
说白了,宗亲势力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就会变成篡位杀死叔叔全家的石虎,太弱就会让外姓势力乘虚而入、鳩占鹊巢吗,最终还是死全家。
最重要还是要制衡也要团结。不然宗亲势力內部斗成乌眼鸡,最后还不是外人得了便宜。
而乐起的意思也很简单:
与其一天到晚忌惮谁,不如好好安排安排身后事。只要你安排的好,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会乖乖的。
乐起的言语中隱含刺头,但不得不说,就是投尔朱荣的脾气。
他就是所谓绝对力量带来绝对自信的那种人,自信自己的强大、自信自己能够烛照万里、自信自己能压制一切人,所以更看重麾下文臣武將的能力而非难以预测的忠诚。
尔朱荣的布置来的极快。
第二天,乐起惯例又去別人家蹭饭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
贺拔允为並肆汾討虏都督府咨议参军,为尔朱兆副將;贺拔岳为並肆汾討虏都督府长流参军,为尔朱天光副將。
而三兄弟的中的老二,贺拔胜,则被尔朱荣表授为显州刺史、当州都督。又以独孤如愿为显州別將,配属在贺拔胜之下。
当然,无论是表授,还是任命都督府的府佐,都需要朝廷追认。不过嘛,尔朱荣,乃至六镇武人何时在意过这些
乐起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暗自感嘆没了高多罗,高家的饭菜质量直线下降。一边咀嚼一边问道:“显州在哪儿”
“就在寄置汾州六壁城,就在你隔壁”,高欢砸吧砸吧嘴,然后又说道:“二郎怎么不好奇是破胡(贺拔胜)当了显州都督,这一来他就和你並驾齐驱,超出其兄其弟一头了。”
“主公自有识人之明嘛!难道贺六浑你看不出”
高欢正想好好和乐起聊一聊贺拔三兄弟之间的优劣,突然被一位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说是“客”也不太恰当,因为来人正是高欢的连襟段荣。
“尔朱肆州请两位过府一敘!”
尔朱肆州乐起默了一下才想起来,说的是尔朱天光啊。对了,段荣正是他的法曹参军,又是高欢的亲戚,所以被派来邀客。
乐起瞥了一看高欢,见对方默不作声心下瞭然,於是连声推辞拒绝。然而段荣可不管那么多,一手一个將高欢和乐起拽起使劲往外面拖:“天光郎君新从洛阳挖来几个厨子,听说你俩都好这一口,特地设宴来著。
不来不给面子喔!”
高欢一手还拿著筷子,於是隨手一丟將筷子扔到桌上,一边说可惜了自家的饭菜不入二郎的嘴,一边挣脱段荣然后轻轻推了乐起一把。
乐起笑著摇了摇头,摆明就是双簧嘛。得了,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