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清河县浸在暖融融的年味里。
青石板路扫得光洁,两旁檐角挂满朱红小灯笼,风一吹便晃出细碎光晕。
街边摊铺摆着糖瓜、春联与腊梅,往来百姓手里提着酒肉菜蔬,笑谈着年夜饭的菜式。
巷口街道上常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脆生生的吆喝着家家户户门楣上的“福”字,满街都是烟火暖意。
一队青布马车停在街口“清河客栈”前,车帘掀开,当先下来位清俊男子——
身裹银鼠皮袄,顶戴玄色貂帽,毛领衬得脸愈发白净,瞧着身形清瘦,倒像个不经风霜的南方读书人。
“掌柜的,打尖住店,要三间上房。”
男子开口嗓音有些细,带着几分江南口音,语调轻缓。
客栈掌柜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手里用抹布擦着算盘,目光先在他皮袄貂帽上扫过——确认了眼这料子倒是不俗。
只见为首的这位男子眉眼纤细,手无缚鸡之力,这模样和他身后几个随从对比,反差极大。
掌柜心中百转,可面上却笑着应道:“客官里边请!今儿除夕,小店备了年夜饺子,还有卤味腊酒,保准吃得舒坦。”
男子闻言颔首,状似随意问道:“掌柜的,方才进城时见城门盘查得紧,比咱们南边州县严多了,不知是何缘故?”
掌柜放下抹布,隔着柜台压低声音了两分道:“客官是外乡来的有所不知,前几日落雪岭闹了山匪,听说还死人了。
县令大人怕匪人混进城扰了年节,这才严查往来路人,但凡面生口异的,都要问上几句呢。”
男子顿时露出几分怯意,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竟有这事?那可得赶紧拿了才好,我等还要往北去拓展生意,这般光景,倒叫人不敢上路了。”
掌柜闻言也是好奇追问:“客官是江南来的?这除夕当头还赶路?”
“可不是天生劳碌命嘛。”男子轻叹一声,故作无奈地摇头,“东家急着往北铺货,特地派咱们年前动身,原想赶在年前落脚,谁知耽搁了,竟要在外头过年咯。”
“客官莫愁,”掌柜笑着摆手,“小店年夜饭管够,鱼肉俱全,出门在外,除夕也得吃口好的讨个吉利,之后再走也不吃。”
“是这个道理,多谢掌柜的。”男子连连点头,嘴角扯出笑意,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僵硬,快得如同错觉。
当他转身上楼时,那掌柜又悄悄瞥了眼身后几名“小厮”。
那几人看似随从小厮,却腰杆挺直,眼神锐利,步履沉稳,分明是练家子的气度,见为首的秀气男子上楼,他们便也一声不吭跟着上去。
待上了二楼客房,众人各自回房,在关上门的刹那,男子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一把扯下貂帽扔在桌上,对着虚空就翻了个白眼:
“吃个屁!山珍海味你们又吃不着,倒替我应得爽快!”
此话嗓音与刚刚楼下截然不同,分明是个女子。
原来这位文弱男子是吴幼兰乔装改扮的,从刚刚进了清河县开始,一家三口便开了微信群视频。
吴幼兰她方才与掌柜的对话,柳氏父女听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柳闻莺清脆的笑声便传入了此刻男子打扮的吴幼兰耳中:
“哈哈哈哈,娘!我和爹不是也希望你在外面不要亏待了自己么?”
紧接着柳致远沉稳的嗓音传来:“是啊,娘子,我虽然吃不着,可是你出门在外,这么冷的天,也该吃些好的啊?”
刚刚和掌柜闲聊的时候,柳致远便和女儿那聒噪的讨论着她今晚该在客栈点什么东西吃。
差点打乱了吴幼兰打听的节奏,这才在进了屋,吴幼兰小发雷霆了一下。
见到妻子(亲娘)那渐渐沉下来的脸色,父女二人很快转移话题,柳致远轻咳一声,道:“方才掌柜说落雪岭山匪,恐怕说的就是我们那次。”
“应该是不想在百姓间造成恐慌,老百姓哪里能分析那么多,他们要是知道有人连当官的都敢杀可不得被吓死?”
吴幼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一角望着楼下街景,继续说道:“我瞧着这清河县倒有序,年味也足,这里的县令办事倒是不错。”
“不错是不错。”柳致远的声音沉了几分,“可这京畿外围的县城,最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知道这里的县令身后究竟是谁?万一还是兴王的爪牙,只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了。
你在外,一切小心。”
柳闻莺跟着附和:“爹说得是,娘你在外注意安全,府中一切有我,那日的探子已经送到了文太师府上,估计很快也会有消息的。”
吴幼兰应了声,正欲再说,忽闻楼下传来脚步声,忙重新戴回貂帽,恢复了那副文弱的南方商人模样。
···
清河县衙后堂。
县令魏影身着青黑色官袍,端坐案前,眉目俊朗,神色沉静。
方才清河客栈的掌柜垂手立在堂下,已然没了市井间的随和,只剩几分干练。
“属下参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