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想了想,决定去附近的劳务市场碰碰运气。
她知道在旁边靠近旧货市场那边,平时总有一些等活干的木工、瓦工、油漆工聚集。
虽然人员鱼龙混杂,手艺参差不齐,但或许能找到肯干、也能理解她要求的人。
她锁好店门,往劳务市场走去。
所谓的劳务市场,其实是一片靠近旧货市场和长途汽车站的空地。
四周堆着些废木料、砖头和杂物。
空地上三五成群地站着或蹲着不少人,大多穿着沾满灰尘的旧工装或深色便服,皮肤黝黑粗糙,脚边放着简单的工具袋。
他们大多是等活干的零散工人,木工、瓦工、油漆工,还有一些打杂的小工混杂其中。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沈晚这样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容貌精致、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同志一出现,立刻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老板!老板!有活吗?泥瓦工,啥都能干!”
“同志,要人干活不?我力气大,搬东西扛材料都没问题!”
“木工!老木工!手艺好!”
好几个看起来比较机灵和胆子大的工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推销着自己。
沈晚定了定神,提高声音,清晰地说道:“我需要人做室内装修,要会铲墙皮、敲墙、铺地砖、做木工隔断和柜子,还要懂一点简单的电路和灯光安装,有会的吗?”
她这话一出,那些纯粹靠力气吃饭、或者只会单一手艺的小工便识趣地散开了,剩下几个看起来像是有经验的老师傅和中年汉子。
沈晚开始仔细询问。
她先问了几个关于具体工艺的问题,比如不同墙体的拆除注意事项、水磨石地面的铺设要点等,淘汰了几个明显是吹牛或者一知半解的。
又看了看他们的手和随身带的工具,判断他们的经验和态度。
“工钱按天算,管中午一顿饭,一天八块,手艺特别好的可以再加。但是要求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图纸和指示来,不能偷工减料,不能擅自改动。”沈晚报出了比市场价稍高一点的工钱,但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听到八块钱一天还管饭,剩下几个符合条件的工人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
正当沈晚初步选定了五个人,准备再问问细节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头上包着灰色头巾的中年妇女从人群外围挤了过来。
她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看起来像五十来岁的。
她直接对沈晚说:“这位女同志,你说的那些活,铲墙、和灰、铺砖、递料、打扫卫生,我都能干!我男人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我给他打了十几年下手,门儿清!力气不比男人小!”
沈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姐,装修的活很累的,敲敲打打,搬运材料,灰又大。”
那妇女立马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我不怕累!我家里有老人孩子要吃饭,我能干!保证不偷懒,你让咋干就咋干,工钱你给我七块,不,六块五就行!”
其他那几个被初步选中的男工人,一听这妇女不但抢活,还主动把工钱压到六块五,顿时都不乐意了。
这不明摆着是恶性竞争,扰乱行情吗?
一个大叔皱着眉开口:“这位大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干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工钱都是有数的,你这样压价,我们还怎么干?”
另一个师傅也嘟囔:“就是啊,力气活本来就是我们男人干的,你一个女人家跑来掺和啥?还把价钱搞乱了。”
那妇女被他们说得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焦急和窘迫,她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各位大哥,对不住,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压价……实在是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已经快半个月没接到活计了,家里孩子等着吃饭……我就是想挣点钱,让娃别饿着……我力气真的不小,也能吃苦……”
沈晚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她抬手制止了那几个还想说话的男工人,目光落在那位局促不安的妇女身上,“这位大姐,既然你说你能干,也愿意干,那就来试试吧。”
“工钱,和其他人一样,一天八块,管中午一顿饭。但是,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是力气活,也是有技术要求的。如果你来了,干不了,或者干得不好,影响到进度和质量,那我不能留你。公平竞争,凭本事吃饭,可以吗?”
那妇女听到沈晚不仅没压价,还给了一样的工钱,甚至管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可以可以!太谢谢你了,同志,我叫吴桂兰,我一定好好干!要是干不好,不用你说,我自己就走!”
沈晚点点头:“行,吴大姐,你跟着来吧。”
前前后后,沈晚一共挑了七八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工人,便带着他们往服装店走。
等到了服装店,他们还是头一回装修这么大的店面,都有些惊讶,看来这女同志还真是有钱人啊。
“乖乖,铲墙打通,还要搞啥灯光、试衣间,这是要开啥高级铺子啊?”
“可不是嘛,俺干了这么多年,就给供销社刷刷墙、钉个货架,还没见过这么讲究的。”
“这东家是个有想法的,就是不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
沈晚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议论,没有回头。
路上,她已经简单问过吴桂兰的情况,知道她还不到四十,只是生活的重担让她看起来格外苍老。
沈晚对她说:“吴大姐,现在你先跟着把屋里的垃圾和铲下来的墙皮清理出去,把地面扫干净。”
吴大姐口头上应了。
然后沈晚又转头对那几个男工人说:“王师傅,你先带两个人,按照我和你们说的方案,开始敲墙。李师傅,你带两个人,把需要铺设新地面的区域清理干净,准备材料和工具,咱们抓紧时间吧。”
工人们见沈晚安排得井井有条,也不敢怠慢,纷纷应下。
沈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这些零散找来的工人,虽然技术可能比不上秦卫东平时请的那些有固定团队的老师傅,但贵在听话、肯干,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自作主张、偷奸耍滑。
再看那个吴桂兰,果然手脚麻利,力气也大得惊人。
她一个人推着一辆借来的大号平板车,把满地的碎砖块和沉重的旧门板往车上搬,动作稳健利索,一车装的比旁边两个男工人合力推的还满,然后毫不费力地推到外面指定的垃圾堆放点,一趟又一趟,额头冒汗也顾不上擦,效率极高。
敲墙的活儿干起来尘土飞扬,乌烟瘴气,石灰粉和灰尘弥漫在空气里。
沈晚闻不了那个味道,感觉有些呛,也怕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便转身走到街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站在街口,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热闹的百货商店。
想着工人们这么卖力干活,天气也渐渐热了,她便走过马路,进了商店。
她买了一整箱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又买了几包经济实惠的饼干,请店员帮忙搬到了店门口。
等她提着东西回来时,店里的敲打声和清理声依旧热火朝天。
几个工人干得满头大汗,灰尘满面,但手上动作都没停,没有丝毫偷懒的样子。
吴桂兰更是推着空车回来,又立刻弯腰去铲地上的碎砖。
沈晚心里更满意了,扬声招呼道:“各位师傅,吴大姐,先停一停,歇会儿,喝点汽水解解渴!”
工人们闻声停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看见沈晚脚边那一箱汽水和饼干,都有些意外和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