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这才注意到跟进来的沈晚和霍沉舟,她抬起泪眼,茫然又警惕地问:“桂兰,这两位是……?”
吴桂兰介绍:“妈,这位是雇我工作的沈老板,这是她爱人。”
婆婆听说是儿媳的老板,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颓然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家这些破烂事,丢人都丢到外人面前了。
吴桂兰把婆婆小心地抱回床上安顿好,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却一刻也待不住了,转身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出去找大妮,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沈晚连忙叫住她:“吴大姐,你先冷静一点,你想想,你知道刘建军平时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吗?他有哪些狐朋狗友?常去的赌场和窝点在哪?”
吴桂兰停下脚步,茫然又痛苦地摇摇头:“不知道……他神出鬼没的,那些地方他从来不带我知道……但是我在家等不住啊,我得去找我闺女……”
一直沉默观察的霍沉舟此时开口了,“如果他真想卖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在本地出手风险太大,熟人容易认出。他很可能想把孩子带到邻省,更远的、管理相对混乱的城乡结合部、矿区、还有某些交通枢纽的黑市去交易。”
“你现在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出去找,不仅找不到,还可能惊动他,让他藏得更深,甚至加快交易。”
听完霍沉舟专业的分析,吴桂兰心里那股想要立刻冲出去的蛮劲和冲动,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半。
她知道首长同志说得对,自己这样盲目地找,是于事无补的。
她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压抑地呜咽起来。
小儿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巨大悲伤,怯生生地走过来,乖巧地依偎在她身边,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霍沉舟都能分析出来,派出所更能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和可能的走向。
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迅速做出了部署,这年头丢孩子、尤其是女孩被拐卖的事情并不少见,他们有一套应对流程。
几名民警立刻以刘建军家为中心,对周围邻居、小卖部、经常有人聚集的路口进行走访。
重点询问今天上午是否有人看见刘建军带着一个小女孩出现,去了哪个方向。
还有另一组民警拿着刘建军的照片,迅速赶往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向售票员、检票员、以及站前的小商小贩出示照片,询问是否见过此人带着孩子买票或乘车。
他们也考虑到可能乘坐其他交通工具或者步行出城,于是便联系了交警部门,在出城的几个主要路口临时设卡,对可疑车辆和人员进行盘查,重点留意带小女孩的男性。
效率比预想的要快。
就在走访开始后不久,一个在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提供了关键线索:上午确实看见刘建军骂骂咧咧地拉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往城西老客运站的方向去了,那小姑娘挣扎得厉害,还被他扇了一巴掌。
得知这个消息后,民警立刻扑向已经有些破旧、主要运营短途线路和私营中巴的老客运站。
这里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
向几个跑车的司机和站内黄牛出示照片后,一个常年在站里拉客的车托回忆起来:
“是有这么个人!带着个女娃,脸色挺凶的!问我有没有去黑石沟矿区的车,要马上走的,我说下午有一趟私人的中巴,他就抱着孩子去旁边小卖部等着了,还买了包烟抽。”
“黑石沟”是邻省一个以混乱着称的小矿区,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这种不法交易的高发地。
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了。
派出所一边联系黑石沟当地的公安部门请求协查拦截那辆中巴,一边派出精干民警,开着吉普车,沿着通往黑石沟的公路疾驰追截。
幸运的是,那辆私人中巴为了多拉客,沿途走走停停,速度不快。
民警在开出市区约三十公里处的一个路边加水站,发现了那辆车。
警察迅速上前控制车辆。在车厢后排角落里,找到了正靠着车窗打盹的刘建军,可是他身边并没有孩子。
面对民警的厉声喝问“你闺女呢?!”,刘建军起初还嘴硬,矢口否认,说自己是一个人出门找活干。
但民警根本不信,把刘建军带下车审问,各种威逼利诱下,他只能支支吾吾地交代,孩子没带在身边,被他临时寄放在前方约五公里处、一个相熟的、在路边开野店兼做黑车生意的司机家里,准备等到了黑石沟联系好买家后,再让人回来接。
民警立刻押着刘建军赶到那家野店。
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小黑屋里,找到了被捆住手脚、嘴巴也被堵住、因为被喂了少量安眠药而昏睡不醒的大妮。
孩子衣衫凌乱,脸上还有泪痕,但呼吸平稳,身体检查后确认除了受到惊吓和轻微药物影响,并无大碍。
刘建军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大妮被小心地抱出来,裹上民警的棉大衣,立刻送往市医院进行检查和观察。
消息很快传回。
那个小警察很高兴地骑着自行车再次来到吴桂兰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大声宣布:“孩子找到了!在医院,没事!”
听到这话,吴桂兰一直紧绷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神经,骤然松弛。
她双腿一软,要不是沈晚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颤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她仿佛在深渊边缘走了一遭,又重新被拉回了人间,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她泣不成声,只能反复说着感谢的话。
那小警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吴大姐,你放心吧,孩子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医生说观察一下就能回家了。”
“而且,刘建军这次是跑不了了,他涉嫌拐卖儿童,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已经正式被我们拘留了,根据现在的法律,他这种行为,少说也得判个十年八年,这次可不是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小警察心里确实高兴。
之前处理刘建军家暴,碍于这是家务事,总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他心里也憋屈。
现在好了,刘建军自己作死,触犯了法律红线,铁证如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他绳之以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吴桂兰听说刘建军真的要被判刑了,先是愣了一下。
如果是在过去,哪怕他再混账,念着夫妻名分和孩子的父亲,她心里或许还会有一丝不忍和挣扎。
但经历了今天这差点失去女儿的锥心之痛,她对那个男人最后一丝可悲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他进去也好,进了监狱,就再也不能伤害一双儿女了。
这个念头一起,吴桂兰心里非但没有难过,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压在她和孩子们头顶的那片乌云,终于要散了。
以后,她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干活,一定能带着两个孩子和瘫痪的婆婆,把日子越过越好,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忍受拳脚和屈辱了。
她擦掉眼泪,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对着小警察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随后,吴桂兰在沈晚的陪伴下,急匆匆赶到了医院。
在病房里,她看到了已经苏醒、正怯生生躺在病床上的大妮。
小姑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妈妈,眼睛立刻就亮了。
“妈!”大妮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大妮!我的孩子!”吴桂兰扑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俩的眼泪瞬间交织在一起,有后怕,有庆幸,更有劫后余生的深深依恋。
吴桂兰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和后背,感受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就在怀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等吴桂兰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后,她忐忑地找到沈晚。
她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沈老板,真不好意思……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耽误了店里好几天的活,给您添麻烦了,您看,您这活要是还缺人,还愿意留我继续干吗?您不用为难,要是不方便,我也理解的。”
沈晚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重生般的吴桂兰,心中也为她感到高兴。
她微微一笑,温声道:“吴大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当然可以继续干,你的手艺我清楚,比好些老师傅都扎实、利索,眼里有活,又肯吃苦。服装店的装修进度正好到了关键的铺砖和后期精细活阶段,正需要你这样细心的人呢,你随时可以回来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