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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搭在脉枕上,没有收回。
指腹微凉,青白色的指尖与她腕上的肌肤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不触,却也不离。
那是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一只蛰伏的蛊虫,不动声色地盘踞在猎物最柔软的命脉之上。
席初初看着他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欲擒故纵?看来“你不过是我众多患者中的一个”被他演得入木三分。
可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患者那样,在她坐下之前就准备好一张空白的药方。
他在等她。
席初初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慢悠悠地将手腕从他指尖底下抽了回来。
抽得极慢,慢到她腕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擦过他的指腹,慢到她看清了他睫毛微不可察的一颤。
她将手收进袖中,微微后仰抬眸,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大夫说得有理。”她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笑得让他那副冷漠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失信于人,确实是我不对。所以我在弥补了,如今日子定了,一切只待尘埃落定。”
她偏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轻哄意味:“大夫你说,他可愿意再信我一次?”
巫珩的指尖落空,那无所依的感受令它轻轻一蜷。
“是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纹丝不动。
“那小姐所谓的补偿是只与他一人,还是雨露均沾?”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眼看她。
那双幽深的、泛着异光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她的视线里,没有闪躲,没有伪装,带着一种近乎于恨的、毫不遮掩的委屈。
席初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笑出了声。
他还真是他们之中最懂为自己争取的啊,在他们都掂念着先将婚事拿下之时,他已经在为自己谋取更多的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巫珩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在笑什么?
“所以你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她顿了一下:“我亏待了你?”
她笑意不减,但之前眼中的“哄意”已经减褪了许多。
虽然觉得他“争宠”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但为了她往后后宫的和谐安稳,为了他少作妖些,该打压的时候就得压一压他捻酸吃醋的气性。
巫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席初初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要命的漫不经心,可她每说一个字,巫珩的面具就碎一分,
“那些幡子,不是你挂的?那些百姓,不是你煽动的?你巫氏全族在各个州县义诊施药,不是你安排的?宫门外跪了半个月的那些人,跟你没有关系?”
她每数一条,就往前倾一分。
等她说完,她的脸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点促狭的笑意与……帝王难测的冰冷。
“巫大夫啊……”她低声说,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过了,你知道吗?”
巫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月光白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蛊纹若隐若现。
他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一副伪装的与世无争、疏离淡漠的模样。
可他攥着脉枕边沿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白色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席初初歪着头看他,不说话。
巫珩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冷漠的壳子碎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来的是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近乎于疯狂的东西。
“是安心等着你与你那青梅竹马日日颠鸾倒凤,恩爱有加,还是日日恨得如蛊毒蚀心,反复纠结痛苦你是否再度反悔了,想丢开我如丢弃一件碍眼之物,也或许像赫连铮跟拓跋烈一样,明知你并无意,却自甘下贱逼到你面前,求你给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席初初看着他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将凝未凝的湿意,看着他拼命维持却已经碎了一地的冷漠和体面——
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阴邪深沉。
他只是太怕了。
怕到要把全天下都拉下水,怕到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被弃的可怜人,怕到不惜用道德绑架这种最难看的方式,来逼她给一个交代。
席初初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伸出手,覆在他攥着脉枕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冰凉,青白色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发颤。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像盖住一只受伤的、还在拼命挣扎的蝴蝶。
“巫珩……”她正色说道:“我不骗你,也不反悔与你的婚事,往后我也定会好好待你的。”
巫珩猛地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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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里的幽光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一箭射穿了湖面,底下所有的暗涌、所有的泥沙、所有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死死地抿着,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巫珩的睫毛剧烈地颤着,那层薄薄的湿意终于凝成了一滴泪,悬在睫尖,将落未落。
“……我不信。”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太平,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往后待他只怕会更不上心,何来“好好”?
席初初看着他那滴泪,忽然要与他争强好胜的心,一下也散了。
正所谓男人泪,女人的心疼剂,这话倒也不假。
巫珩,这次就算你赢了。
这新娶的夫婿娇纵蛮横、为人善妒些,也……也正常,往后好好教就是了。
“你刚才说,信任这个东西,毁掉只需要一次。”她又说:“那重建呢?需要几次?”
她无奈一笑,不是之前那种促狭的、看热闹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巫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碎了又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在骗他。
席初初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留下的。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日,召,昭。
“不是喜欢喊这个名字吗?婚后,它便是你一人的专属如何。”
巫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个被她用手指写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