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鎧的挣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言。
他坐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青松,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质,仿佛能將周围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隔绝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便写。
但他写的,不是给父母的家书。
“敬爱的祖国,敬爱的人民:”
他的开头,庄重而肃穆,像是在起草一份神圣的誓言。
“当我写下这封信时,我即將踏上保卫您的征程。我深知此行艰险,或有去无回。然,军人之魂,在於捨生取义;战士之责,在於马革裹尸还。”
“我非英雄,亦非无畏。我亦有掛念之家人,亦有未尽之理想。但,国之安危,重於泰山;人民之託,高於生命。”
“若我归来,必將以更强之姿態,继续守护您的每一寸土地。”
“若我不归,愿我之鲜血,能浇灌共和国最绚烂的花朵;愿我之忠骨,能铸成您万里长城最坚实的一块砖。”
“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做龙国人。”
“——雷霆小队战士,江言,绝笔。”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字跡苍劲有力,锋芒毕露,一如他这个人。
写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一遍,便將信纸整齐地对摺,放在了桌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理想主义的战士,国家和荣誉,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但如果有人能看透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或许能在那最深处,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不为人知的孤独。
……
简报室的各个角落,在上演著一幕幕无声的悲欢。
卓越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他想写得豪迈一点,又想写得风趣一点,最后写了半天,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爹老妈,要是你们看到这封信,就说明你儿子我壮烈了。別太难过,多吃点好的。记得跟邻居张大妈家的闺女说,她错过了一个英雄!”
写完,他自己先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却红了。
许高规则像是在做一道严谨的数学题。
他详细地写下了自己那只存了二十块三毛五分钱的存摺密码,嘱咐父母一定要取出来,给家里添一台新的红灯牌收音机。
他还把他藏在床板下的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下落也写了出来,让父母送给邻居家正在上学的弟弟。事无巨舍,琐碎又真实。
料是沉稳如刘兰娣,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此时的刘兰娣的信纸也不禁地被几滴隱忍的泪水打湿。
她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写信,告诉他们要听话,要好好学习,將来长大了,要像姐姐一样,当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告诉他们,这是姐姐的勋章。
那个代號“鬼手”的斯文男人,沉默地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再无他言。
“影子”则根本没有动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躯几乎要被桌子淹没。她手里把玩著一支钢笔,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的白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又该写给谁呢
苏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著那支冰冷的钢笔。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白纸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遗书……
前世,她执行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组织也曾要求她们留下“数字遗言”,一段加密的音频或视频,以备不时之需。
可她从来没有录过。
因为她没有可告別的对象。她是个孤儿,在组织的培养皿中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可以称之为“战友”的人都没有。她是一柄锋利的刀,一件冰冷的武器,一个没有过去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会像一个真正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不留下一丝痕跡。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这双手,属於苏棠,一个有血有肉,有过去,有牵掛的人。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外婆慈祥的笑脸,舅舅林文博关切的叮嘱,秦家父母温和的接纳,还有……
那个此时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用冷硬的偽装,包裹著一颗滚烫的心的男人。
他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第一次有了想要“归来”的衝动。
原来,有了牵掛,死亡才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沉重。
原来,这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武器”的感觉。
苏棠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有苦涩,有悵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落叶归根般的踏实。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拔开了笔帽。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一次,她有话要说。
……
就在这片凝重的“沙沙”声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响了起来。
“嗤。”
一声轻佻的嗤笑,打破了简报室的肃静。
红妆已经“写”完了。她的信纸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鲜艷的红唇印,再无一字。此刻,她正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孔雀,目光在三號营女兵的区域里扫过。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信的周智慧身上。
周智慧家里是工人,父母在厂里辛劳一辈子,才把她拉扯大,就盼著她能有出息。她是个机灵鬼,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回不去,再也见不到爹娘,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哟,还没哭完呢”
红妆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中却格外刺耳。她对著身边的一號营女兵,扬了扬下巴,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说这位小同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上坟,不是去打仗呢。”
周智慧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你……你胡说!我是在给我爹娘写信!”
“写信”红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胸前的丰满隨之颤动,“写了他们就能收到搞不好,我们转眼就成了鬼哭岭里的肥料,你这封饱含眼泪的信,就成了给阎王爷的介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