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灯火无风自颤,照著晦暗不明的龙顏。
鎏金炉香雾裊裊升腾,原本沉静安神的香气仿佛被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凝成实质,冻出冰簇,冰冷尖锐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扎透皮肉,直入骨髓。
父子里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上一下,一个震惊一个执拗,明明无声,却又石破天惊。
皇帝按在御案边缘的手不自觉用力,圆润的纹路稜角竟硌得掌心生疼。
似是片刻,又像是度过了漫长的煎熬,皇帝喉结滚动,沉稳的声线略微发紧,“轩辕璟,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轩辕璟屏退所有人,竟是为了问这个!
他怎么会在北归回来的当天突然问起当年的盛华宫大火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皇帝挺直腰背站得端直,身形在烛光中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无声彰显著九五至尊的威严。
然而,负在身后的手却在焦躁的转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比起恼怒,皇帝心里更多的是惶然不安。
他不光没有勇气让儿子知晓真相,自己也本能的抗拒那段沉痛的往事。
轩辕璟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君威压迫,向前膝行两步,垂在身侧的双手因攥得太紧而微微颤抖,钉在皇帝脸上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父皇……是您吗”他又问。
通红双眼间眸光破碎,明明是在刨根问底,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哪怕理智早已推断出最可能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害怕,害怕会看到皇帝点头承认。
在开口前,轩辕璟还在担心自己演得不够真挚;然而真把话问出口,才知道根本就不用演。
多年压抑的委屈,母妃早逝妹妹夭折的痛楚,以及可能被至亲背叛的愤恨……所有的情绪喷薄爆发,险些將理智吞没,根本控制不住。
在皇帝面前装了那么多年沉稳懂事的“好儿子”,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偽装、权衡、杂念,竟然都消失了,只纯粹作为儿子,来向自己的父亲寻求一个答案。
正是被轩辕璟毫无偽饰的坦荡所触动,皇帝已到嘴边的呵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看著儿子眼中强忍的泪意,帝王外壳下属於『父亲』的血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尖锐刺痛。
痛,却也无言以对。
见皇帝久不作答,轩辕璟的心一点点下沉。
难道真的是他……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沉默得有些久了,当即收敛心绪,重新恢復到沉稳从容的君王仪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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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一事早已查清,乃是熏衣房的奴才躲懒走开,点燃衣料引发火灾,酿成惨祸。朕已严惩所有涉事者,擅离职守的、光顾逃命不管救火的,还有衝撞你母妃的,闔宫上下共杖毙了数十人,也算是给了你母妃一个交代。”
皇帝忿然拂袖,“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竟还胆大包天的怀疑到朕头上,哼!”
一声冷哼,怒意隱隱显露,同时又掺杂著对儿子的纵容。
这也就是轩辕璟,换个人,哪怕是太子,他也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威不可触。
轩辕璟摇头,声音里满是悲凉,“父皇,我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说辞,我不信!”
“轩辕璟!”
皇帝本就强压著火气,听到这话,猛的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毫笔乱晃。
声调陡然拔高,不光是因为被质问而恼怒,更有一股悲痛涌上心头,剧烈且滚烫,仿佛那场大火至今仍在他的心里灼烧。
“朕看你是出一趟远门,忘將心智带回来了。盛华宫大火,你母妃受衝撞难產,两个孩子夭折,朕的悲痛比你只多不少……”
皇帝嗓音沙哑,很快说不出话来。
胸膛剧烈起伏,红著眼盯了轩辕璟片刻,突然背过身去,肩背绷得死紧。
仔细看,还能发现肩线在微微颤抖。
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哀痛仿佛將空气都变得又苦又涩,毫无作偽痕跡,轩辕璟看得愣住,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推断错误
很快,皇帝又转回身来,並且已经將那一瞬间的失控收起,“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了些无稽之谈,竟这样来捅朕的心窝子……再敢胡言乱语,朕决不轻饶!”
最后一句,皇帝直接是吼出来的。
声音带著雷霆之怒,穿透雕花木门,清晰传入外头的严狄和吴尽言耳朵里。
吴尽言扭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再转头看向急出一脑门儿汗的严狄,挤出一个无奈又满含歉意的苦笑。
“严大人,您也看到了,陛下正发火呢……”
方才有侍卫急匆匆过来稟告,说严狄的家里人直接找到宫门来了。
前些日子有人给严夫人送了些不易得的珍稀山货,严夫人捨不得吃,细细晒乾了,心心念念等著严狄从北边儿回来,好全家一起尝个鲜。
今晚的归家宴,这些山珍正好用上。
严狄奉召入宫,严夫人便带著一家老小先动了筷,一顿饭没吃完,全家老小上吐下泻,严夫人更是昏厥过去,情况十分危急。
家中管事六神无主,一边请大夫诊治,一边派人来催严狄快些回去主持大局。
严狄得知,自是心急如焚,可皇帝让他在偏殿等候,身为臣子,肯定不能说走就走。
原打算过来稟明缘由,求得允准后告退归家,又怕扰了皇帝和昭王谈论要事。
磨磨蹭蹭等到现在,清楚听到皇帝发火,这回更不敢贸然打搅了。
严狄急得跺脚,“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
吴尽言低头看著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