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已至,酷暑如蒸。
昭王回京第二日,皇帝就告病暂停早朝,一应政务暂由內阁与六部依例处理,紧要者直递紫宸殿。
没提太子。
一时间人心浮动,各自猜测,京都的明爭暗斗也如同炙烤大地的烈日,步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身处漩涡核心的轩辕璟像是事不关己,一大早便入宫去探望皇帝,亲奉汤药,显尽孝心。
期间,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再提昨日之事,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好了,回去歇著吧。”皇帝漱了口,接过轩辕璟递来的蜜饯放到嘴里,“朕没什么事,过两日就好了。”
轩辕璟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儿臣也閒著没事,陪父皇说说话。”
他在朝中仅担了个按察使的閒职,北地事务了结,明面上確实没什么事可做。
皇帝靠著明黄软垫,脸上带著几分病色,眉眼舒展的笑起来,“也行,咱们父子俩也许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
两人先是互相关心了对方的身体,接著聊起一些无关痛痒的朝堂琐事,再不知不觉转入北地。
皇帝对轩辕璟这个儿子確实有几分偏爱,但这偏爱却始终无法掩盖深植於骨子里的帝王多疑。
从北地风土到油草栽植,听起来是隨意閒谈,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提到徐镇山和镇北军。
徐镇山手握重兵,镇守国门,轩辕璟在北地与之频频接触,皇帝始终有些不放心。
虽然他已经打算把大雍的未来交给轩辕璟,但是他可以给,轩辕璟不能自己爭。
轩辕璟心里绷著一根弦,面上从容自然的回话,始终將自己与徐镇山的往来框定在公事公办的范畴內。
一番对答后,皇帝心头疑虑渐消,整个人放鬆下来,带著长辈的关切,问起轩辕璟因北行而耽搁的婚事。
提及苏未吟,轩辕璟层层设防的心境总算鬆动了些,眼角眉梢浮起真实的笑意。
“再等等吧,不著急。阿吟伤势还未痊癒,这回去北地走了一遭,风吹日晒的,皮肤黑了也糙了,且容她养一阵子。”
事实上,轩辕璟恨不能立刻將人迎娶进门,只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皇子大婚仪典盛大,琐事繁多,容易被人钻了空子,绝非明智之举。
他又决不愿因局势而仓促简办,委屈了苏未吟,所以两人商量决定,等尘埃落定,局面彻底稳下来,再办婚事也不迟。
皇帝笑著点头,目光温和,“合该如此。纵是巾幗英姿,终究也是个姑娘家。世间女子,谁不想漂漂亮亮的出嫁”
之后,皇帝又絮絮叨叨,叮嘱轩辕璟要好生对待苏未吟,既是真心所爱,两情相悦,便万万不可辜负。
这番话倒是说得推心置腹,甚至隱隱藏著一丝对自己过往的唏嘘。
父子俩相谈甚欢,一晃到了中午,轩辕璟又陪著用了午膳,这才告退。
出了紫宸殿,午后的日光白晃晃的落在汉白玉铺就的高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轩辕璟沿著台阶往下走,正碰上永昌侯和几位重臣前来寻皇帝议事。
双方各自见完礼,永昌侯並未像其他几位大臣那样侧身让路,而是上前一步,毫不避讳的邀请轩辕璟晚上到家里用饭。
二人已是准翁婿,昭王远行方归,这顿饭合情合理,
轩辕璟答应得乾脆,“侯爷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两人很快將事情说定,永昌侯侧身让轩辕璟先行,之后便和其他大臣一起往紫宸殿走去。
此时,沉鳞正单膝跪在榻前,向闭目养神的皇帝稟报凤仪宫有人暗中去了崔家一事。
皇帝缓缓睁开眼,一点都不意外。
他之前便已得知,崔鈺那个老狐狸暗中回了京都,就藏在崔明旭府上內宅的一处偏院。
那老东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崔家最不省油的一盏灯,既然来了,皇帝就没打算让他再活著离开。
“继续盯著。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
皇帝顿了顿,眼睛微眯,危险而森然,“派去河西的人可有回信”
崔文峰能力平庸,不是个能扛事的人,得知崔鈺来了京都,皇帝第一时间派了人前往河西。
崔鈺再是老谋深算,也不可能两头兼顾。
皇帝正是要趁其分身乏术之际,一举销毁所有可能会影响他青史留名的东西,永绝后患。
沉鳞將头埋得更低了些,“暂时还没有。”
皇帝眉心一紧,有些不悦,胸口的憋闷感一下子明显起来,他急忙拉长呼吸,抬手轻抚,待略微缓解后才说道:“告诉他们,找不到东西,就解决人,做得乾净些。”
虽然玉兰的指控並非事实,但是崔氏手里却是实实在在捏著真东西。
这辈子,他再也不想,也绝不容许自己再经歷昨日那般,被人诛心质问的滋味。
“遵旨。”沉鳞领命而去。
皇帝靠著软垫,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幽深的梳理思路,准备下一盘大棋。
不多时,几位大臣到了。
皇帝尚在病中,难免倦怠,因此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听。
亟待解决的事,就从眾多提议中选一个自己觉得最合適的解决方法,若是不急,就推后再议。
期间,有人问起黄河秋汛的预防和应对之策。
此事关乎黄河流域十余城的民生,之前已在朝堂上反覆商议月余。
太子提出『重点加固,分段摊派』,即由朝廷拨出主要款项,加固几处歷年险要堤段,其余部分由地方州县自行筹措银两,徵用民夫解决。
当时北地局势紧张,西戎也蠢蠢欲动,大雍要充分保留备战军资,国库一时吃紧,所以这法子也算是中规中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