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夜。
沉重繁密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琉璃瓦上,如同天河倒灌,在天地间织成一片混沌狂暴的水幕。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之时,雨势才渐渐转小,从倾盆变为淅沥,最后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几滴。
风也停了,空气中瀰漫著暴雨洗涤后特有的清洌气息。
这一晚,皇帝醒了好几次。
他站在窗前,看到了风助雨势,也看到了风敛雨息,最后剩下万物被肆虐之后的安静。
烛光微晃,形单影只,这一刻,他觉得累极了。
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不管有多累多苦,都得咬牙撑著走下去。
皇帝收起脸上流露的落寞和悲凉,扬声將吴尽言叫了进来。
“伺候更衣吧,准备上朝。”
吴尽言闻言一惊,急忙趋步上前,躬身劝道:“陛下,不可啊!李太医再三叮嘱,让您至少要歇足三日,万不可劳神呀。”
“哪歇得了三日”
皇帝摇头,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臂膀关节,语气沉凝,“这场暴雨下得朕心里发慌。必须儘快將秋汛的诸多事宜安排妥当,早做应对,决不能再像去年那样了。”
吴尽言知道自己劝不住,便將內侍唤了进来,一同伺候皇帝更衣梳洗,另交代人速去准备早膳和汤药。
“陛下,您无论如何抽空用些早膳,再把汤药喝了再去早朝。天下苍生要紧,您的龙体也一样要紧啊!”
吴尽言亲自为皇帝整理朝服的衣领,系上玉带,一边絮叨叮嘱。
皇帝看著尽心尽力伺候的老奴,脸上多了一抹温和的淡笑。
“好。”他答应了一声,目光飘向远处,忽然说道:“今年,朕想去春山温泉行宫越冬。”
吴尽言笑著说:“好啊!您为了大雍日夜操劳,早该歇歇了。春山暖和,也能养养身子。”
皇帝回忆了一下,“上回去,应该都是三……四年前了吧”
吴尽言蹲著替他仔细抻平宽大的袖口,想了想回答:“回陛下,不止了。是五年前的冬天,昭王殿下染了重伤风,太医说到暖和的地方好得快,您跟著过去住过半个月。自那以后,便再未得空去过了。”
拋开別的不说,单论勤政,皇帝確实算得上是兢兢业业。
春山温泉行宫乃先帝所建,景色绝佳,適宜休养,当今皇帝登基二十余年,除了五年前,就只在两个小公主夭折那年,带著一后二妃去度了个冬。
吴尽言心里清楚,就那次,都还是为了让体弱的云妃好生休养,免受冬寒。
其他时候,皇帝总丟不开手边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生怕因自己一时的享乐鬆懈,耽误什么事。
“都五年了呀!”皇帝兀自感嘆,隨即恢復到一贯的平稳威严,“快些吧,莫误了时辰。”
晨钟敲响,百官入殿,山呼万岁。
皇帝端坐鎏金龙椅,声音比平时要弱一些,君威却丝毫不减。
“今日必须將秋汛一事议定,眾卿有何良策”
说罢,目光从左侧首位的太子,移到右侧首位的昭王,再投去更远去,扫视群臣。
太子眉目微垂,心思百转。
此事几乎已经算是议定,之前父皇並未说过此议有何不妥,內阁也基本认可。
此时再提,难不成是有意给他这个太子一个机会,让他在百官面前重新阐述方略,展露才干,挽回这些时日的颓势
太子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
母后说了,父皇对他避而不见,很可能是因为使团北归,又让父皇想起了崔氏所为,故此迁怒於他,並非想要易储,让他不可自乱阵脚。
不光如此,还再三强调,只要崔氏还立著一日,就没人能动得了他的储君之位。
太子信了,毕竟从小到大,皇后都是这般对他说的。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改。
既如此,那他自然要抓住父皇给的这个机会。
於是太子上前出列,將他之前提过的『重点加固,分段摊派』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如今北疆大定,西戎也偃旗息鼓,为了彰显自己仁厚爱民,太子又补充了一点,提议可以让国库追款,以减轻地方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