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直接把皇后打懵了。
等皇帝劈头盖脸的骂完,停下来歇气,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若是以往,为了太子的前程,为了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哪怕遭受如此对待,她也会选择忍辱负重。
继续卑微的跪下来,用最温顺的態度安抚皇帝的怒火,昧著良心说一些让他消气心软的话来粉饰太平。
可是此刻,皇后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也彻底看清了现实。
皇帝不是一时之气,不是敲打或警告,而是下定决心彻底撕破脸,將过往所有的偽装、平衡、乃至最后一点体面全都扯碎,不留丝毫余地。
儘管不知道为什么,但却真真切切的走到了这一步。
比起方才的巴掌和怒骂,这个认知带来更加刻骨的灭顶寒意,然而只持续了短短数息,就被骤然爆发的屈辱和愤怒所淹没,甚至將直面君威的恐惧都冲了个乾净。
从出生到现在,她崔文惠何曾受过如此对待
挨打的半边脸肿得越来越明显,热辣疼痛,甚至將眼睛都挤小了一圈。
皇后忍著脸上身上的痛楚,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將散落下来的头髮捋到耳后。
看著软榻上按著胸口努力平復呼吸的皇帝,突然笑起来。
悽厉的笑声阵阵迴荡,带著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我是毒妇我害死云漪和你两个女儿”
皇后嘶声重复皇帝的指控,红肿变形的脸上笑容越发扭曲,“陛下,你是不是忘了,这些事,可都是你点过头的呀!”
她故意將“点过头”三个字的拖得缓慢冗长,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皇帝心头扎下去,却不往外拔,而是顺著刀口一直往下剌。
殿中烛火仿佛都被这惊骇之语嚇得无风自颤,光影疯狂摇曳。
皇帝瞳孔猛缩,飞快闪过一瞬无法掩盖的心虚和慌乱,恼羞成怒的站起来,“你胡说,朕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阿云和孩子,从来没有!
“没有当真没有”
皇后冷笑,瞪大的凤眸间浮现出鱼死网破的决然,“那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甩著袍袖向前两步,皇后死死盯著皇帝血色褪尽的脸,声音尖利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忘了吗也是这样的仲夏,天气热得恼人。太子害了暑热,你带著冰镇酸梅汤过来看他……”
皇帝按在榻几边沿的手用力到发抖,理智告诉他应该阻止皇后继续说下去,这样就能继续逃避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动,也没有开口。
思绪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不由自主的跟隨著皇后的声音,翻开那段深埋心底,拼命想要丟掉的记忆。
燥热的傍晚,清凉的酸梅汤,太子稚嫩的脸……遥远的画面在眼前一点点清晰还原。
那天,他不光送了酸梅汤,还陪著年幼的太子说了许久的话,考较了一番近来所学的经义典籍。
时间在父子的问答中悄然流逝,一晃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彼时的皇后还很年轻,姿容明丽,仪態端庄。
她亲自来请,轻声细语又眼含期待的留皇帝一起用晚膳,说备了几样他平日爱吃的时鲜小菜。
皇帝同意了。
席间气氛融洽,皇帝似是来了兴致,主动提起河西特產的栗酒。
皇后心思玲瓏,立刻派人去取来,帝后二人边喝边聊天,倒是难得的和谐愜意,仿佛一对恩爱夫妻。
酒酣耳热之际,皇帝脸上的轻鬆渐渐淡去,眉宇间笼上愁绪,开始频频嘆气。
自己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一副心事重重欲借酒消愁的样子。
皇后看在眼里,接过酒壶替他斟满,自然而然的柔声问起:“陛下似有烦心事,不知臣妾能否为陛下分忧”
皇帝又灌下一杯酒,借著酒气,隱隱透出几分恼怒。
“哼,还不是那些傢伙,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朕不过是安排一点小事,他们竟也要推三阻四,最后还让朕去同云妃说,说什么只要云妃开口,他们无所不应。”
不用明说,皇后也知道皇帝口中的『那些傢伙』指的是谁,凤眸微凝,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
皇帝状似未察,重重放下酒杯,脸上除了烦闷,还有被拂了面子的难堪。
“云妃如今怀著身孕,身子沉,本就辛苦,朕怎好用这些琐碎小事去扰她清静,让她劳神”
皇后再替他满上,短暂惊讶后义愤填膺的附和,“他们怎敢如此陛下您如今贵为大雍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他们立下过些许功劳,也不能抗命不遵呀!”
皇帝气鼓鼓的又喝了一杯酒,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皇后的话。
虽说那些千机楼后人確实为他登基剷除障碍,立下过汗马功劳,可登基后,他又不是不愿意嘉奖他们。
高官厚禄金银田宅,任其挑选,一部分领了赏赐回乡富贵度日,其他留下的,是他们自己说不慕官爵,只想留在云妃身边做点跑腿使唤的活儿,图个自在。
如今倒好,一个个眼里只有云妃,连他这个皇帝说话都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