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登基之后,皇帝愈发享受权力带来的无上满足,这些人的举措无异於是在挑衅君威。
他是天子,是站在这天底下最高处的人,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皇后观察著皇帝的神色,添酒的同时继续添火,“要臣妾说啊,这事儿,根子还是出在云妃妹妹身上。定是她平日里太过纵容,才让他们如此不知分寸,连陛下的旨意都敢违抗。”
这话皇帝听著有些不乐意,面色微沉,“太医说云妃这回怀的很可能是双胎。你不知肚子里怀著两个孩子的艰辛,吃不好也睡不好,脚肿得走路都难,哪有精力管他们。”
皇后表情微僵,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
“是臣妾失言了,陛下恕罪。”
皇帝往皇后碗里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青鱼,“你也没说错,他们確实很不知分寸。”
皇后很快明白了皇帝今日的来意,声音极尽温柔,“陛下,君威不可触啊。他们如此悖逆,叫旁人见了心里如何想这些人心里只有旧主,不尊新君,今日敢为小事抗命,来日若是陛下有重任驱使,岂不更会误事”
“嗯。”
皇帝淡淡应声,目光虚落於手中杯子里微漾的酒液上,等著她的下文。
皇后不疾不徐的给他布菜,“依臣妾浅见,像这种不遵旨意的,留著反而碍事碍眼。日后等孩子出生,云妃妹妹还得费心照料教养,更腾不出精力去管束他们,若是惹出祸事来,反而让云妃妹妹为难。”
皇帝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便將话题引到別处去了。
皇后眸光幽深,並不急於一时。
她知道,皇帝今日会来这里,借著酒劲同她说这些话,其实心里早有决断。
这天之后,皇帝隔三差五的就会去一次凤仪宫,先考较太子,再陪皇后用一顿饭,各种珍物恩赏不断。
也是从这天之后,皇后开始往盛华宫送东西,或是適合婴孩使用的柔软布料,或是一些珍奇精致的小玩意儿。
前前后后送了个把月,盛华宫的情况就算是摸得差不多了。
再后来,盛华宫起了火。
冲天的烈焰一路烧到寢殿,腹大如斗的云漪被人搀出来避火,受惊慌四窜的宫人『衝撞』,动了胎气提前生產。
血水一盆接一盆的端出来,云妃的叫声越来越弱,稳婆的声音却越来越急。
“孩子横过去了,快叫太医来扎针!”
“娘娘,不能睡,您再使使劲儿……”
“不行,这样不行……哎呀,还是不行!”
皇帝在门外从天亮守到天黑,在天即將再次亮起时,终於听到门里传出一声“生了”。
生了,终於生了!
稳婆抱著襁褓出来报喜,脸上却看不见多少喜色,更多的是战战兢兢的惶恐,“恭喜陛下,云妃娘娘诞下两位小公主。”
很快,他见到了女儿。
两个小傢伙浑身青紫,气息微弱,哭声比猫叫还要细。
眼睛紧紧闭著,蹙著小小的眉头,仿佛连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像是被回忆的重量压得不堪重负,皇帝脸色灰败,身体猛的一晃,扶住身旁的榻几才堪堪稳住。
“哈哈!”
看著他这副痛苦狼狈的模样,皇后笑得更大声了,尖锐刺耳的声音里满是讥誚和恶毒的快意。
“陛下,其实不用我提醒,这些……你都记得的吧记得清清楚楚,对吧”
皇帝双手攥拳,顾不上胸口的不適骤然暴起,气急败坏的一脚將皇后踹倒在地。
“是你,都是你这个毒妇!你明明跟朕保证过,放火只是引子,让朕能以追责为由名正言顺的清理掉盛华宫那些人,不会伤害到阿云,你明明答应过朕的!”
皇后重重跌在坚硬的金砖上,尝试了两下都疼得没能站起来,索性就这么瘫坐著,继续仰头大笑。
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过红肿的面颊,被她毫不在意的抬手抹去。
“我骗你我骗得了你吗”
皇后喘息著,笑声渐歇,眼神冰冷。
“我有多憎恶云漪那个贱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一介商女,占著皇帝的宠爱,她也配”
“万一那贱人再生下两个儿子,母凭子贵,她还不踩到我头上去再过些年,等她的三个儿子长大成势,羽翼丰满,联起手来,说不定连我儿子的太子之位都会抢了去,我能让他们安然降生”
皇后的话像是无形的利刃,一下接一下,將皇帝自欺欺人的偽装割得粉碎。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恨她入骨,你知道我不会放过她,你知道那把火可能会要了她和孩子的命,可你还是放任我,默许我,甚至……配合我。”
尖利的声音突然缓和下来,带著让人毛骨悚然的柔情。
“陛下,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