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自己悉心教养长大的儿子,到底是不是像他母亲那样黑了心肝,会不会真的为了这个皇位,做出弒杀君父的事来。
此时,等在外头的太子对殿內刚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虽然隱隱听到几声剧烈的咳嗽,却因神经绷得太紧而未能听出异常,只当是皇帝身子不適。
这个时候,太子既怕皇帝召见,又怕皇帝不见。
若是见了,他就要將手中食盒里那碗冰镇酸梅汤递过去,一旦事成,他便是弒杀君父的千古罪人;可若是不见,这汤就送不过去,父皇如今眼看著已经偏向轩辕璟,那他的储君之位乃至未来的皇位又怎么办
权衡再三,太子还是更希望皇帝能见他,所以即使迟迟未召,他也一直等在外头,没打算离开。
终於,皇帝的声音传了出来。
太子心里一咯噔,手指用力,食盒圆润的提手竟硌得掌心生疼。
吴尽言將太子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几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眉,侧身推开殿门,垂首道:“太子殿下,请。”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屏风后的皇后焦急万分,奈何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唯一能发出的呼吸声却因为隔著一段距离而完全没办法传过去,只能眼睁睁『看』这一切发生。
自太子步入皇帝视野的那一刻起,皇帝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手中的食盒上,眼底掠过一瞬冷芒。
在皇帝的注视下,太子將腰背挺得格外的直,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坦荡一些。
“太子这是给朕送什么『好东西』来了”皇帝主动开口,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温和。
只是那温和底下,藏著看不见的冰棱。
太子见完礼,挤出笑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恭顺。
提著食盒上前几步,停在榻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微微躬身道:“步入仲夏,天儿越来越热,儿臣让人给您煮了一盅酸梅汤,冰镇过的,此时饮用最是清凉解暑,请父皇品尝。”
“酸梅汤……”
皇帝若有所思的拖长声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到榻几上。
“是啊,儿臣还特意叮嘱他们加一些桂花,就跟您当初给儿臣的酸梅汤一样。”
太子走过去,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盖子,动作略显僵硬的把装著酸梅汤的精致瓷盅取出来,双手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嘴角噙著淡笑,目光落在冒著丝丝凉气的瓷盅上,“冰镇酸梅汤,还加了桂花……好,不错!”
嘴上说著不错,目光却越来越冷。
太子被皇帝盯得发毛,但见对方倾著身子朝瓷盅看过来,姿態閒適,甚至流露出几分期待品尝的样子,不由得暗想,或许是自己太过心虚紧张,所以才疑神疑鬼。
“父皇请用。”太子恭敬递上瓷勺。
皇帝伸手接过,在酸梅汤里轻轻搅弄著,“坐下说话吧。”
“谢父皇。”
太子依言坐定,一抬眼,目光便不受控制的飘向皇帝面前的酸梅汤,想看他什么时候喝。
意识到不妥,太子心头一惊,赶忙移开视线,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心里有鬼,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浑身刺挠,如坐针毡。
一声轻微脆响,皇帝把勺子放到瓷盅里,並未品尝,而是端起旁边凉透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太子瞧著有些侷促,莫非是朕这两日没见你,心里有些不高兴了”皇帝语气平淡,閒聊天儿似的开口。
太子嚇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躬身垂首,连道“不敢”。
“父皇日理万机,又圣体欠安,儿臣未能为父皇分忧,已是惭愧,怎敢有半分怨懟”
他深吸一口气,將早就烂熟於心的说辞流畅道出,语气恳切。
“而且儿臣相信,父皇行事自有道理。不见儿臣,定然是儿臣做得不够好,惹了父皇心烦。”
太子拂袍跪下,真诚又坚决的说道:“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真的知错了。日后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將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时时放在心上,勤勉克己,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不负父皇的期望!”
一番话可谓是情真意切,既认了错,又有反省,还表了决心。
皇帝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太子说完,他才深深看向儿子,眼神复杂难言,似有审视,有探究,还有浓浓的失望。
在太子紧张的注视中,皇帝又重新拿起勺子,继续慢条斯理的搅弄。
太子的一颗心隨著皇帝的动作起起伏伏,都快跳停了。
静默片刻,皇帝才开口,並不高的声音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太子耳边。
“如果朕说……想换个太子,你也觉得朕『自有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