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也不妨。只求师母怜念,央求老师赐我一见罢。”
素华见她这副可怜样儿,心里早就软了,暗道:“这位东平千岁好霸道看样子今天见不着老师,她是决不敢回去的。”想了想眉头微皱道:“年嫂不必着急。也罢,这个主我替你作了。”转面叫:“小鸾,你再去向老爷说,就说这是我的话。无论老爷手边有多少事待办,都请他先放放,进来见见节孝夫人。人家可是专程来的,岂可不见。况我已答允她了。求老爷看在我面上,进来一趟罢。”小鸾领命忙忙再去。
此时明堂正在燕贺堂中和康老夫妻、两个姨娘闲谈说笑,见小鸾又找了来,传了夫人言语,把刘夫人央告的说话也学了出来。明堂忍不住微哂,暗忖:“这必是芝田下了死命令,不见我面,她交不了差,这个刘郡主倒也可怜我且见见她去,也细看看这个女子到底生得如何。”吩咐小鸾:“你先回去传话,请节孝夫人稍候片刻,我少时便到。”
小鸾忙奔回弄箫亭,报与夫人。素华叫:“传话伺候。”众仆婢齐声答应,登时一个个垂手站班,肃立伺候。本来宁静的庭院,更平添了一重肃穆庄严气氛。
那刘燕玉十分紧张,心中惴惴,大有惧意。江妈被这份威严压得低头垂手,寂寂侍立,再不敢东张西望有半分放肆。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外面传呼:“相爷驾到。”
刘燕玉又喜又怕,慌忙站起身来,敛袖垂首恭候老师。耳听得靴声临近,一声清朗的咳嗽,两个丫头挑起珠帘,郦丞相跨进门来。刘燕玉忍不住微微抬头,偷眼望去,只觉那张脸上官威慑人,一股气势压得她心头鹿撞,慌忙垂头不敢再看,只怯怯的道:“请老师升座,容门生媳妇叩见。”江妈忙把红毡铺上,燕玉盈盈拜倒。
明堂作揖还礼,叫自己夫人:“快把节孝夫人扶起来。”一面仔细打量眼前这刘夫人,只见她身材窈窕,娇小玲珑,羞涩涩怯生生跪在那里不敢抬头,显然带着几分惧意。想起素华说她像是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话,只想笑出声来。
梁素华听老爷吩咐,忙上前扶她。刘燕玉跪在地上,哪肯起来,口中说道:“老师,师母,门生媳妇原是代替门生向老师请罪来的。前者不该轻信人言,冒失上本,冒犯了恩师台驾,蒙老师教诲训斥,门生已知错了,好生懊悔自责。多次来尊府请罪,未蒙老师赐见,日夜不安。特命贱妾来府,恳求师母缓颊,容门生媳妇代他在老师尊前跪地请罪。求老师息了雷霆之怒,开恩宽饶门生这次过犯。门生媳妇要跪到老师消了气,饶恕了门生,才敢起来的。”说罢又连连磕了几个头。
明堂听她言语温柔,口齿伶俐,暗暗点头:“这女子说话,倒也机伶得体,怪不得芝田打发她来求情。”因正色道:“节孝夫人请起,跪着说话不便呀。”
燕玉唯恐他不肯恕罪,哪敢起来,连连顿首道:“正该跪领老师训诲。”
明堂也不强她,说道:“这件事忠孝王实也太过荒唐,只听得几句传言,虚实未辨,就上起本来。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当着满朝文武说我是女子,还是他的原配门生戏师,伤伦悖礼,成何体统他这般混淆视听,信口雌黄,叫本阁今后如何统率百官,立朝问政节孝夫人,你该是明理的,就请你评评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难道说皇亲国戚就可以不顾纲常,不遵国法,诳圣欺师么”
刘燕玉满面通红,又羞又窘,连连叩头求告:“老师息怒,是门生糊涂,只求海量宽饶。”
明堂一口气接下去道:“我虽然年轻,几次主考,也收了上千的文武门生。第一次武场,选拔了忠孝王这一班儿;第二次秋闱主考又收了崔攀凤这一批文学之士;今年春闱再收了于璞、秦景亮等人。只为自己年轻,对门生向来都如平辈,从不曾以夫子自居。想是因我太过宽容,忠孝王对我才这般不敬。如若不加责罚,只恐其他门生学起样来,那还了得是以不敢再认他这个门生,也不便和他相见。请节孝夫人见谅。”
刘燕玉听这番话如此决绝,急得鸡啄米般不住叩头:“老师开恩,老师开恩门生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呀”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素华在一旁看不过意,忙道:“老爷,你就不要再固执了罢。忠孝王既已知错,节孝夫人又专程来讨情,人家替东平王苦苦求饶,跪了这许多时,你也该宽恩准了这个人情么。如今我也替东平王讨情,求你看在我面上饶了门生罢。”
明堂笑道:“啊哟,夫人也要替门生讨情么我可不敢驳回夫人的面子。这个人情,倒是不得不准啰”
第二十九回 忠孝王 谢罪叩师尊 元成宗 游园戏宰辅3
素华得了这句话,忙拉起燕玉道:“快起来,老爷准了情啦”
刘燕玉不敢便起,悄悄抬头偷看老师脸色。正好明堂也微笑着在看向她,两人眼光一触,刘燕玉只觉那双眼犀利冷峭,像要穿透身子把自己五脏六腑,灵魂深处都看通看透了。吓得她连忙俯下头去,心头乱跳,脸也越更红了。
明堂一瞥之间,已看清了她容貌,暗道:“这女子倒像汉人,没半分蒙古女子气质,模样算得俊俏,和映雪环肥燕瘦,竟是不分上下。芝田血气方刚,未必真个劳实,放着这朵现花不采,还去独守空帏。”见她跪在那里瑟缩可怜,暗道:“我也不为己甚,还是松了弦罢。”向着素华笑道:“既是夫人说情,又劳节孝夫人到此,看你们面上,我消了芥蒂便是。还请节孝夫人归告尊夫,为人务须谦慎,切莫狂妄鲁莽。今番他是遇着我好说话,倘若冒犯了别的人,只怕是不肯轻饶哩。”
燕玉喏喏连声:“多谢老师宽宏免究。门生媳妇回去,定把老师训诲的话,一字不差向他宣谕。”
明堂点头微笑:“那日在金殿之上,我也实在是碍着皇上和老国丈的面子,才放了忠孝王一马,如今就不再追究了。节孝夫人是难得来的,刘府无人在京,只怕冷清些,正该常来这里走走,和师母多聚聚。”转向素华:“传话厨下,设宴款待节孝夫人。下官公务匆忙,失陪了。”转身去了。
刘燕玉瑟缩了半天,磕了许多头,幸得师母相帮,求准了人情。见郦相走了,她心中才宁定下来。听靴声已远,要站起来,可怜脚都跪麻了,哪里挣扎得起。江妈忙过来双手搀起,扶到椅上坐下。
素华一面吩咐传话厨下备宴,一面叫紫燕、翠翎去后院请王、柳两个姨娘来助我待客,也热闹些。
燕玉默默看着她调派,心里暗暗估量:“好威风的郦丞相只看他那副威严模样,剀明词锋,哪里会是女子。他对苏映雪好体贴,好温存,忠孝王对我能有他的一半儿,我也心满意足了。苏映雪嫁了这样丈夫,自然称心如意,再无他求。我倒不用担心她会嫁来王府,和孟小姐联手报复欺负我了。”又懊悔刚才不曾敢仔细看清郦相面貌,不知到底像那画像不像。
江妈站在郡主身后,也在懊恼。她低头垂手站了半天,除了一双靴子脚,什么也没看见,肚里只叫得晦气。又忖道:“皇天菩萨,他若果是孟小姐,那还了得怪不得小王爷怕他。”
刘燕玉歇了半天,缓过气来。见素华已调派停当,便道:“请师母派个姐姐带我到上房去向梁太师母,康太师母请安。”
素华叫静鹤先去禀报请示。静鹤去不多时便和紫燕、翠翎,王、柳两姨一同回来了。向素华回话:“老夫人身子不爽,不便请见。命婢子向节孝夫人致意、道谢。”
燕玉忙站起身连说不敢当。
王德姐笑着接口:“俺家太太,命俺姐妹两个替她谢节孝夫人。她年纪老了,瞌睡忒多,不请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