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厅里灯烛点得明晃晃的,郦丞相坐在大书案前批奏折。荣发站在身后。”
长华眉梢一挑:“荣发是谁”
“是郦相爷的贴身跟班。”
长华点点头:“说下去。”
“皇爷轻轻推开槅扇,走到案前说:先生辛苦。郦丞相吓了一跳,连忙磕头见驾。接着说了些公事,就下棋。外面打了三更,皇爷就带我们回体仁殿了。”
长华追问:“以后没再去么”
“第二天皇爷原想再去。可惜郦相爷已经出阁回府去啦。”
代喜补充道:“皇爷还向郦丞相说,他特意不穿公服,叫郦丞相不必拘君臣之礼,就如知己朋友一样对待。郦相爷磕头说:不敢。”
长华道:“这是去内阁那一次。游苑呢,乐庆你接着说。”
第三十二回 昭阳院 痴候御驾 万寿宫 愤诉慈帏3
乐庆想了想:“那是四月十六的事。那几天皇爷整日价不快活,像心里搁着什么难事委决不下。叫奴才们轮流去内阁守候,看到保和学士宿阁就回来禀报。十六这天,权昌来说荣发搬了被褥到槐厅,今晚郦丞相要宿阁啦。皇爷就高兴起来,叫快去召郦丞相进来陪驾游上林苑。权昌说还有梁丞相,孟丞相都在槐厅,召不召他们皇爷说不,叫权昌去候着,等他们走了,才独召郦相。”
长华道:“噢,是权昌的首尾,那就权昌接着说下去罢。”
权昌应了声是,接着说道:“奴才正要走,皇爷又叫住说,你不能说召他游上林苑,恐防他不肯奉召,只说有紧急国事咨询,要他立刻进来。”
长华冷笑道:“娘听见了么当皇帝的召见大臣,还兴撒谎的”太妃不敢答话,只担心大事不妙长华喝道:“说下去呀,怎么哑巴啦”
权昌吓得一抖,忙道:“奴才依着皇上主意,把郦丞相召来。他一听是骗他游园,果然立刻放下脸来,跪着劝谏,说君无戏言,皇上不该说谎;不该轻慢老臣,不召孟、梁二相,辞驾要回内阁。说得皇上脸发红,不住赔笑认不是,留住郦丞相,不许辞驾。郦丞相倒也依了。皇上急忙叫排辇,赐郦丞相共辇游园。郦丞相又不肯奉命了,说君臣有尊卑之别,万不能失了君臣之礼。皇爷没奈何,只得依他,叫备马,咱们走走”
权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代喜接口道:“走马观花。”
长华看了权昌一眼,叫代喜:“你来说罢。”
代喜叩了个头,接下去说了沿途赏景题诗,泛月池荡舟下棋。“那天皇爷高兴极了。郦相爷也当真了得,一路上题诗毫不迟疑,眨眼就是一首。皇上总说:先生高才,朕只有搁笔了。后来到底憋出一首,写完就赐给郦相了。”说到芙蓉堤登岸,天已黄昏,郦相辞驾。
长华道:“他就这样走了么”
四个小太监齐声道:“没有。”
童安道:“皇爷不肯放他走,要他陪驾去天香馆赏牡丹的。”
长华哦地一声道:“你接着说罢。”
四人中童安最小,极是伶俐,记心又好,听娘娘要他说,便把当晚月下赏牡丹的前前后后细细说了出来,绘声绘色,学着君臣两个神态语气,说得似模似样。长华虽是一肚子没好气,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待说到成宗示惠,借醉留宿,长华和太妃都不由变了脸色。太妃紧紧抓住椅靠扶手,手心满是冷汗。长华却忍不住追问:“郦丞相留下了么”
童安道:“他才不肯留下哩,一直和皇爷折辩顶嘴,到底逼得皇爷生了气”
长华急不可待:“到底怎样了”
童安跪在下面,看不见皇后脸色,只顾顺着自己思路说,直说到郦丞相站到柱前,免冠拟柱,说“宁可触怒皇上被杀一死,也决不有亏操守”成宗无可奈何,放他回阁。末了这小太监还加上两句评论:“其实两个大男人就在天香馆同宿,又打什么紧。郦丞相才学须好,却太古板拘束,扫了皇爷兴。他走后,皇爷懊恼得叹了半天气哩。”
长华这时完全放下心来,没心听他絮叨,问道:“就这些么,都说完了”
四人叩头道:“再也没有了。”
“好罢,待我问过皇爷。若你们没撒谎,也没说漏了什么,便饶了你们。若有半点不实不尽,小命难保现在补充还来得及,你们下去再仔细想想。”叫余真把他们囚禁空房,严加看管,不许人和他们讲话,传递消息。一面散去掌刑太监,和太妃回进寝宫。
太妃拍拍胸口:“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长华笑道:“我也紧张极了呢。看来这几个奴才不像说谎,我刚才倒错疑了郦保和,原来是皇帝剃头挑子一头热。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好办了。娘要讨宽限,验男女,都不难,包在我身上,一准办妥。你回去叫芝田安心养病,准备做新郎便是。以后有什么事要记得给姐姐通个信儿,别再这么闷着头傻干,吃亏上当的挨憋屈。还要嘱咐他,皇帝虽确有不是,不该戏弄郦相,存下非分之心,好在不曾真个做了出来。叫芝田万事看在姐姐面上,不可为此心存芥蒂,总要以大局为重,忠孝为心。这不是我偏袒皇帝,实在是当了这昭阳皇后,我也为难呀。”
太妃连声答应:“娘娘说得是。”见长华无话,便起身告辞。
长华知娘急着回去,安慰芝田,便不挽留,只叫宫人取了人参、银耳、鹿茸等补品,赐忠孝王补养病体。
王府中自太妃去后,个个都在盼望消息。苏奶奶和燕玉主仆早就齐集舞彩宫等候。一听得太娘娘回府,忙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