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瑞英先醒过神来,照娘娘吩咐,把那对红绣鞋轻轻脱下,忍不住捧在手里端详。见这鞋是大红缎子面儿,沿边掐牙子绣金线,绣着富贵不断头万字回纹,鞋尖上绣着一朵绿牡丹,花心处缀着粒豌豆大小珍珠,珠光柔润,那做工也十分精细。苗瑞英爱极,伸指比了一比,咋舌道:“我的天,真个只得三寸亏他怎么能穿上偌大靴子走路”
都美儿满脸得意,指着鼻子,摇着头儿道:“如何,小丫头服了么若不亏了我,今天能验出来么这功劳可是我一个人的。”劈手夺过鞋儿,往外便跑。刚到门外又回头笑道:“你且留在这里,照应着他。我先报喜去。”
苗瑞英一把没拉住,追到门边,见都美儿已上了九曲桥。远远送来一句话道:“你放心,得了赏银,咱们还是一人一半。姐姐不会眜你的。”
苗瑞英看看四下无人,那些小太监不知跑到何处玩去了。心里好生害怕,确乎不能丢下沉睡如泥的保和丞相自个儿溜走。只得回转房中,再跪在脚踏上,细瞧那秀丽无俦的醉脸,呆呆发怔。心里不禁替他难受。看看那双失去绣鞋的小足,伶伶仃仃的,忙拾起脚带,替他一层层细心缠了上去。缠好后把绫袜穿上,乍眼看去,仍是一双大足。想了想,又把靴子拾起,照旧替他穿上,把丝带系紧。一切收拾归齐,松了口气。
忽听门边微有声响,忙回头看去,口里问道:“你回来了么”
却见四、五个身高体壮的太监凶凶的掩了过来,不容她出声惊叫,闪电般蒙住她口,抓小鸡般扛上就走。出至阁外,把阁门拉上,放下苗瑞英,警告道:“不许出声”一边一个挟着她飞跑。
苗瑞英吓得三魂出窍,挣扎不得,任他拖曳,不一时到了一间屋子。苗瑞英被推进屋去。一个太监在她耳边道:“安静等着,别胡乱动弹。”回身出去,把门锁上了。
苗瑞英吓得糊里糊涂,却听有人怯声叫她:“是苗妹子么你怎么也来了”
第三十四回 试乔装 计设玉红春 护琼花 智瞒凌波舄5
苗瑞英循声望去,却是都美儿,缩在一角。忙奔过去道:“你不是回上宫了么,怎么却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呀”
都美儿哭声哭气道:“我,我闯大祸了,这里是兴庆宫。”
苗瑞英傻兮兮的道:“你闯了什么祸可我,我怎么也被抓到这里来了”
都美儿哭了起来:“谁知道啊许是我连累你呀”
苗瑞英道:“别尽顾哭啊,你倒说清楚闯了什么祸呀”
都美儿抽抽噎噎的道:“只怪我心急慌乱,抢着回宫报喜,低着头猛跑,谁料一头冲到御辇前还刹不住脚”
苗瑞英惊道:“你敢莫撞到皇上身上去了闯道犯驾,这可是杀头之罪呀”也哭了起来。又问道:“你该把鞋儿让皇上看,说明缘故,求赦免哪。”
都美儿道:“还没撞上御辇就被拦住了,鞋儿也被夺走了。皇上又不许我说话,只叫押到兴庆宫关起来。却不知把你也抓来了”
苗瑞英想了想道:“还好,温娘娘是个好人,极疼顾我们的。咱们且守在窗口里,见到她就求她救命,至不济也求她替咱们娘娘送个信儿。”
却说这温贵妃玉蝉,乃是成宗宠妃。她原籍苏州,父亲温如玉本是苏州书香旧族子弟。宋亡后,守着几亩田园,躬耕读书,不肯求官出仕。娶妻陆氏翩翩,是大宋名臣陆秀夫族人,生得容色清丽,知书识礼,又且雅擅音律,吹得一口好箫,和温如玉知心合意,伉俪情笃。人皆羡为天生佳偶。夫妻两个同怀故国之悲,甘守田园,男耕女织,淡泊名利。闲来以诗酒自娱,每当春和景明之时或月白风清之夜,他两个或清茶或薄酒,在蔬圃小园吹箫唱曲,歌稼轩词为乐,过着神仙也似优游岁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结褵数载,尺男半女俱无。陆翩翩深以为忧。少不得求神许愿,祈祷求子。不料次年果然有了身孕,夫妻自是欢喜。
时值清明,家家踏青扫墓。温如玉也收拾香烛祭品,带妻子去坟园祭扫,就便去左近水月庵还愿。谁知冤家路窄,巧巧撞着镇守苏杭的蒙古世爵镇远将军苏隆。这苏隆原是赶热闹,约着几个同僚游春赛酒,噇得大醉,骑在马上东倒西歪,直撞到温、陆两人身前。
温如玉连忙踏前两步,护住妻子。苏隆一双血红醉眼,却紧紧盯住翩翩。一伸手推得温如玉踉跄跌退,叱卫士掳了翩翩便走。温如玉滚扑过来阻拦,苏隆纵马向他踹去。幸得汉官姚枢带有两个武林高手随行,飞身拦马,在千钧一发下把温如玉抢了出来。
苏隆甩斜醉眼,望向姚枢道:“姚官儿,你那随从好俊的身手啊今天就卖你一个人情,不杀那穷酸啦。”哈哈大笑,搂着吓晕的翩翩纵马去了。
温如玉虽拾得一条性命,却失去爱妻。那时蒙古将官横行霸道,任意欺凌汉人南人,像这种掳掠妇女原是平常不过的事件。亡国之民,有冤难诉,有屈难伸,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温如玉只觉万念俱灰,养好伤,把家财散尽,独自离了苏州,不知所踪。
陆翩翩被掳回将军府,苏隆乘醉便待施暴。翩翩抵死不从,先是好言哀告,求苏隆放过她。这莽汉哪听得进去。翩翩情急,一头撞向桌角,登时头破血流,晕倒地上。桌上杯盘什物砰啪堕地,跌个粉碎,闹声惊动了苏隆之妻吉叶。吉叶出身贵族,精通武艺,苏隆得封将军,大半仗她之力。平日是畏妻如虎,只可惜她曾在战场上负伤,失去生育能力,才任由苏隆在外拈花惹草。
此时闻声赶来,救起翩翩,问知备细,把苏隆狠狠骂了一顿,逐出房去。请来医生替翩翩包扎治疗,这才知她是个孕妇。心中更是怜惜,叫她安心养伤,包保苏隆不敢再来纠缠。翩翩连惊带吓,外创内伤哪还支持得住,一倒下来便卧床难起,不时昏迷。到病愈时已是夏末秋初,喜得胎儿无恙。求吉叶放她回去。吉叶着人通知温家来接。其时温如玉早已离家出走,家业荡然无存。家族、亲友畏惧苏隆,无人敢收留她。看着这凄惶无依行将分娩的翩翩,吉叶毅然把她留下。
翩翩感谢吉叶之德,又为了保住丈夫这一点血脉,对吉叶尽心伺候。吉叶生性粗豪,不拘小节,有翩翩替她打点照应,处处顺心,喜之不尽。两人约定,产后不论男女,都要过继给吉叶。翩翩自是依从,却问她是否改姓吉叶笑道:“咱原是怜你救你,岂能真个霸占你温家骨血。只不过自己生不出儿女,想有个小的在面前热闹叫娘,就心满意足啦,不用改姓。以后的抚养、也全都归你,我是弄不来的。”
翩翩大喜,谢之不尽。后来生下女儿,取名玉蝉,从小便教她读书识字、歌舞、乐器。吉叶拨出花园一角的闲房安置她母女。晃眼间温玉蝉已十四岁了,出落得秀丽温雅,宛然和当年的翩翩一般。每年,温如玉生辰之日,翩翩总要备些酒菜在园中遥祝遐龄。玉蝉问她祝的是谁,翩翩总不肯说。如今女儿长大,翩翩心道不须再瞒,这才在祷祝之后,把往事细诉与女儿。要她记住自己是汉人,不忘亡国之恨。温玉蝉这才恍然,为什么从没见过将军父亲,原来自己根本不是吉叶夫人的女儿。这乳母陆妈妈才是自己亲娘。母女两人痛哭一场。取出箫来,双箫合奏,以遣悲怀。箫声引来了吉叶夫妇。
当年苏隆酒后掳了翩翩,原是惊于她的美丽,弄来玩玩。被吉叶赶走,酒醒后也就忘记了。今日偶暇,听见箫声,问起吉叶。吉叶笑说是女儿吹的,苏隆不信自己会有女儿,吉叶便带他进来,远远看见一身汉装亭亭玉立的温玉蝉,猛勾起当年掳回翩翩的事。三足两步赶了去,却见那小姑娘叫着娘,扑向吉叶。心中大奇。待得吉叶三言两语说出内情,再看到憔悴苍老,无复当年丰韵的陆翩翩,苏隆大为震动,叹道:“你怎地变成这副模样了咱蒙古好汉讲的是力强者胜,见好物事便抢,好女人掳来快活。谁肯信汉人那套从一而终,守贞守节什么的,只当是装腔作势。你却叫我信服了,原来那些讲究竟是真的夫人骂得好,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