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若山对皇上亲临这件奇事原就十分兴奋激动,听皇甫敬问起,登时接过话头,滔滔不绝说了起来。从昨天明堂入朝销假说起,把入宫画观音,赐御酒,沉醉如泥,被御辇送回这些事不厌其详,细述了一遍,直说到皇上微服私访,饭后回宫才罢。
皇甫敬原是约着孟嘉龄来探脱靴消息的,听康公说了半天,毫未露出半点蛛丝马迹,忍不住寻根究底,细细追问。
明堂旁观者清,猜到他们来意,暗忖:“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一窝儿来谋算我亲哥哥倒去向着外人”气不打一处来,登时放下脸发作:“爹爹,你啰嗦了这半天还不够孩儿不过是病后不胜酒力,偶尔醉了一次罢了,又不是杀王造反,做下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用得着你这般交待唯恐不清老皇亲也犯不着这么稽查审问哪既是看我不顺眼,明日我自家上表,辞官隐退便是。何必做出这般嘴脸请恕我病中心烦,没精神闲话陪客。老皇亲和孟大人也该自有贵干,还是各自请便罢。”说罢闭上眼,满脸不耐烦的摆出一副谁也不理的架势。
主人逐客令一下,倒闹得皇甫敬和孟嘉龄红了脸,面面相觑,好生尴尬。
梁相、康公没想到明堂会如此发作,对客人失礼,十分过意不去,不住口道歉。
皇甫敬两人只得告辞。
梁相、康公直送到府门。忽见权昌和两个御医正在府前下马,见到梁鉴,权昌忙道:“老相爷,皇上差咱家召这两位医官,给保和学士诊病;另外赐郦大人黄金百斤,特吩咐不必谢恩,病人是不宜劳动的。”一招手,随行太监从马上抬下一个黄包袱来。
梁鉴忙叫家人抬进府去。招呼权昌进内奉茶。
权昌道:“不领茶了,咱家急着回去复旨哩。”拱拱手,上马走了。
梁鉴、康公这才得暇和皇甫敬、孟嘉龄作别,陪了两位医官进去替明堂诊脉。这一闹腾,直耽搁到黄昏时候,素华才得出来叫荣发扶相爷回弄箫亭。两个老儿都不放心,再四叮咛,安心静养,外间诸事自有我们应付。明堂唯唯答应,又谢了裘惠林备膳之劳。素华早已急不可耐,叫丫头们来帮着把明堂扶了进去,亲服侍他宽去外袍,洗了脸,又陪着他喝了一碗荷叶粥。打发丫头们散去,关好门户,进来卧房,放下纱窗,看明堂正闭目倚坐床头,不言不动,像一座白玉雕像。
素华亲耳听了成宗那些话,心中无限忧怕,走到床沿轻轻摇了摇明堂问道:“怎么又吐血了医官怎么说,你自己心里感觉怎样”
明堂仍闭着眼,幽幽应道:“医官说我是平日劳心太过,心血亏损。要我清心涤虑,安适静养。说得虽然对症,只是眼前这局势,我能静得下来么总是芝田害我,逼生逼死苦缠不休。我前生不知做了什么亏负他的事,他今生这般报复,不肯放过我”
素华握住他一只手,只觉透骨冰凉,忧心忡忡的道:“无论如何,你也该想个好主意对付眼前难关啊。早先只怕那些蒙古王公放你不过,如今倒好,连皇帝也凭空插手,搅了进来。亏他说得出口,脸皮倒够厚的也不想想东平王可是他内弟啊,还起这邪心,也不怕丑”
明堂叹道:“这倒怪他不得。他是一心保住我性命,又想留我继任保和殿。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不是孟丽君就有功无过;若是揭穿了这盖儿,那就无私有弊,辩解不清了。那些蒙古贵族多是横霸不讲道理的,芝田再厉害,终是汉人,根底不硬,对抗不过那些勋贵世爵。皇上这么做,是想集中君权、族权,硬保我过关,以横对横。仔细想想,这主意还真是个面面周全的妙著儿哩。”
素华猛一激灵:“你该不是要依了他主意罢你可是订了亲的人哪”
“订了亲又算得什么那主儿不也是刚订亲就去后花园勾搭仇人妹子么”
素华急得白了脸:“那是姓刘的要害他性命哪,人家拿私放他要挟,性命交关,他不得不答应呀。能说是他去勾搭那女子么”
明堂嘴一扁:“这可是你说的,性命交关,不能不应。我今天是不是性命交关还要牵连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呢我是不是更应该从权答允”
素华被驳得无言可对,赌气在床沿上重重一敲:“咱们可是女人”
“女人怎么样难道男子的命,比女人更值重他那条命比这许多条命更重”
素华被堵得干憋气,怔了半天才道:“你我说不过你。可天地良心,人家为这件私订终身的错事,悔得肠子都青了。尽力认错补过,只差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了。如今为你病得七死八活的,抵死不肯娶那冒名女子,你还说这些昧心话你真就那么狠心,只顾你的富贵荣华,只顾你那条命”
明堂脸一沉:“我狠心,你才糊涂我拚死拚活为他冒那些性命之险,别人不知,你也忘了不成我原不欠他什么,只不过是和他订了亲,又不愤姓刘的仗势害人,为了公理正义奋起抗争,一心一意卫护他,助他重振门楣。如今他媳妇早已娶进门,可不曾因为订过亲就不另娶他人。我还犯得着再为他不顾性命去闯关么何况这场祸事是他自作聪明捅出来的。”
素华见他一张脸板得严丝无缝,说的话又句句在理,难以辩驳,看来竟是主意已定,无可挽回了,急得扭着手低嚷道:“不管怎么说,身为女子,总该讲究节行操守,能胡来么”
明堂冷笑道:“女子该讲节行操守,男子就不该讲么许男子三妻四妾,就该许女子自寻配偶。我可不曾卖给他皇甫家,你呢更边儿也沾不上。皇帝,你今天是看清楚的,也算得仪表非俗罢,况又是个情种,对死去的刘后至今还念念不忘。素日对我如何,你也是知道的。不如就依他主意,咱们两个都进宫去享那皇宫富贵,不也永不分离。你说好不好呢”
素华惊得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啊呀,小姐你真是这么想的为保命居然廉耻都不顾了人活脸,树活皮,你真个那么糊涂也不想想,那皇甫长华执掌昭阳正院,她能放你得过东平王把你敬若天人,你若这么行事,他会怎么看你就是老爷、太太,和你那些文武门生,同年友好也都脸上无光啊”
明堂扬着脸儿道:“你没听清皇上的话么他是要立我为后的,都是皇后,谁还怕谁我还执掌保和殿,比她那不许干政的皇后更狠哩。一肥遮百丑,到那时,人们趋奉都来不及,谁还想什么廉耻,什么脸上有光无光呢”
素华气得背转身子,狠狠的道:“原来你是这种人今天我才算认清你了。苏映雪人穷志不短,不敢妄攀高枝儿。你当你的娘娘去,别来扯上我。我明日自寻个幽僻去处,结几间茅屋,接了娘来,母女两个养鸡种菜,织布纺纱,过那淡泊清贫,问心无愧的日子,再不过问你们这些帝王将相的事。”口里说着,双肩耸动,抽噎出声,想是哭了。
第三十六回 扶病探伊人 巧获雁信 兰心斗蕙质 妒洩春光
明堂见她真个急了,暗暗好笑,又觉心酸。他原是心绪烦乱,才故意逗引素华说话,借此使自己平静下来,也想从素华说话中得到启发。见她认了真,叹口气道:“若能走得出去,我早已走了,还待今天么。你也不想想自家是何等身份,堂堂相府千金,首相夫人,一出房门便有一大群丫头、婆子围随侍奉,能让你独个儿去结茅屋,守清贫没出二堂,就会闹翻了天。就便你义父、义母肯放你走,那忠孝王能放过你能让你接了娘去你不再过问帝王将相的事,那帝王将相却要来纠缠你,你摆脱得开么就算你争赢了,娘儿两个去隐居